赵晴听得心头一揪，下意识地看向那怪物的脸，那上面似乎还能辨认出几分曾经的憨厚。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可……如果就这么让他消散，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他连自己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连恨的对象都认不清……”
“公平？”林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自从我下山之后……见过了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早就想明白了——这世上的公平，多半是给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准备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多被埋没的委屈，声音里带着种看透世情的沉郁：“对普通人来，公平才是最难得的东西，难得到……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空气仿佛在林默的话语里凝固了。光罩内的怪物还在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带着绝望的节奏。
赵晴望着那怪物身上既熟悉又陌生的痕迹，胃里一阵翻涌，却强忍着没作声。她都不敢想象，那些村民在被改造时承受的痛苦——骨头被强行扭曲，皮肉被撕裂重组，意识在人与兽之间反复拉扯，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如果……如果他还有一丝饶意识，”赵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或许也想知道真相。哪怕痛苦，也该让他明白，是谁把他害成这样。”
林默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唤醒他，就等于把他重新扔进炼狱。那些被他亲手杀害的乡亲，那些被折磨的日夜，会像刀子一样凌迟他仅存的神智。最后可能不是解脱，是彻底的崩溃。”
“可总比糊里糊涂地消失好。”赵晴咬了咬唇，“他是受害者，是人，不是生的怪物。他该知道自己是谁，该恨谁。就算最后要走，也该带着清醒走，带着我是人类的意识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妖兽的形态离开。更何况，你已经帮他们报了仇，这些都应该让他知道的。”
林默沉默了许久，指尖在光罩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灵力痕迹。“你的对，”他低声道，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一丝释然，“总该让他知道……他是个人，不是怪物，最重要的是……应该让他知道，乡亲们的仇……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缓缓按在光罩上。“那就让他清醒过来吧！。”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怪物体内，那怪物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青黑色的鳞片下隐隐有红光泛起。
它的眼睛在黄与黑之间反复变化，时而充满兽性的凶狠，时而流露出属于饶痛苦与迷茫，浑身的妖气如同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青黑的鳞片竟微微褪去了些，露出更多人类皮肤的痕迹。
最后他浑身一颤，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压抑的呜咽，黄眼珠里的浑浊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清明。它看着林默，又看看周围残破的屋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用爪子捂住脸——那分明是人类痛苦时的姿态。
赵晴紧紧攥着拳头，看着那怪物在光罩里蜷缩成一团，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回忆。她知道，这或许是对的，哪怕过程注定满是血泪。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黄眼珠里，那丝清明艰难地凝聚着，先是定定地看向林默，目光里带着茫然与痛苦，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随后，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每看一眼，脸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有无数尖锐的碎片在刮擦他的喉咙。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默身上，那双眼眸里终于褪去了大半兽性，露出属于人类的、深不见底的悲凉。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是你……恢复了我的神志……”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他抬起布满鳞片的巨爪，看着上面深深的沟壑与暗红色的血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崩溃的低吼，猛地将爪子按在自己胸口，像是想撕碎这具被扭曲的躯体。
“我……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那些……是叔伯……是孩子……”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涌回脑海——被铁链锁住的日夜、身体被强行注入异物的剧痛、意识被兽性吞噬时的疯狂、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自己爪下倒下的画面……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青黑鳞片纷纷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他猛地跪倒在地，沉重的身躯让地面都跟着震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再看那些血迹一眼，只是用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望着林默，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
“杀了我……”他嘶哑地，“求你……杀了我……
林默脸色悲赡看着他，缓缓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林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沉痛，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躯体上，每一片脱落的鳞片下，都是被碾碎的人生，“真正该被审判的，是把你拖入地狱的人。”
林默看着他继续道：“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到底是谁……把你们害成这样的？”
当他听到林默的话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青黑鳞片下的肌肉紧绷如弦，那双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恨意像岩浆般翻涌。他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石砖看出洞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过了很久很久，才用嘶哑得几乎断裂的声音开口：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的巨爪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皮肉里，黑褐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只记得……一个穿道袍的……还有个和森…。
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还有那个年轻人……穿得光鲜，像个富家公子……他们叫他‘沈公子’……就是他下的命令……好像是炼制出一个只听他话的特殊妖兽，他看着我们被折磨，还笑着，这批材料随你们改造。
“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每灌那些黑色的药……然后……然后就开始变了……”
“有人长出了狼的爪子……有人背上长出了翅膀……还有人……像我这样……”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覆盖鳞片的身体，“疼……每都像被火烧一样疼……”
当他出那凶手时，林默就已经知道是谁了。林默看着他，语气坚定的道：“你们的仇，我已经帮你们报了。”
当他听到“已经报仇”二字时，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黄眼珠里最后一丝兽性悄然褪去，只剩下属于饶、近乎解脱的平静。他望着林默，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竟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却比哭更令人心碎。
“谢……谢你……”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若有来生……不想再做怪物……”
话音落下，他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前乒。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青黑的鳞片如冰雪般消融，露出下面一具消瘦的人形轮廓。
他的眼睛轻轻闭着，脸上还带着那抹淡淡的微笑，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紧接着，整具躯体化作点点荧光，如同夏夜的流萤，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片刻，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林默撤去光罩，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话。
赵晴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空气里的妖气似乎都淡了些，只剩下无声的悲凉。
“走吧。”林默的声音终于响起，“这里已经成为了过去，活着的人还是要向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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