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闸门向两侧滑开，液压杆缩回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莺侧身让出通道，林风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被纯白色包裹的房间，没有任何棱角，就连桌椅都被包上了柔软的防撞材料。空气恒温二十四度，带着一股淡淡的、经过多重过滤后的无菌味道。
房间的角落里，缩着的一团。
神宫寺真夜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骨上。她原本乌黑的长发被剪短了一些，显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苍白得近乎透明。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却不敢抬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出去。”林风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夜莺摆了摆手。
夜莺沉默地点头，退后一步，闸门重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风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少女。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轻点了几下。
原本雪白的墙壁突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一束光亮起。
四周的墙壁、花板甚至地板，都在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深蓝。
全息投影技术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悬浮在海面之上的孤岛。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环绕在耳边，海风吹动衣角的视觉效果逼真到了极致。
林风背对着真夜，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这片虚拟的汪洋。
“过来。”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命令的强硬，只有一种笃定。
角落里的那一团动了动。
神宫寺真夜慢慢抬起头。她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急剧收缩。她看到了那个背影。
深灰色的中山装，挺拔，渊渟岳峙。
那个身影与她在全息辩论中见过的、那个击碎了她整个世界的男人，彻底重合。
她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走起路来有些踉跄。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挪到了离林风三米远的地方，停住。
不敢再近了。
林风没有转身。
“那封邮件，收到了？”
真夜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嗯”。
“读懂了吗？”
真夜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读……读不懂。”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虚幻的浪花。
“我查阅了所有关于‘灵犀’的文献。从生物学角度，那是犀牛角蛋白的异常增生；从物理学角度，那是量子纠缠的宏观隐喻。可是……”
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单薄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可是……念这句诗的时候，这里……很重。”
“数据是轻的，逻辑是轻的。”真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迷茫与执着，“但这句诗……它是重的。”
林风转过身。
逆着全息模拟出来的阳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重就对了。”
林风向前走了一步。真夜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那是‘我’的重量。”林风看着她，“以前的你，只是‘照’的一个外接端口，是它用来观察世界的摄像头。摄像头不会感到重，只有人才会。”
真夜的身子晃了一下。
“人……”她喃喃自语，“我是……人？”
“你是神宫寺真夜。”林风纠正道，“不是代号，不是零件，不是容器。”
真夜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是……‘照’坏了。”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它疯了……它在尖江…我听得见……是我害了它……”
即使被当成零件使用了这么多年，她对那个陪伴她长大的AI，依然有着一种病态的、近乎母性的依恋。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林风抬手，指向房间角落里那一台正在运行的黑色服务器主机。
“它没坏。”
真夜猛地转头，看向那台机器。
“它只是迷路了。”林风走到服务器旁，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机箱外壳，“我没有销毁它，也没有把它格式化。它现在正躺在‘蜂巢’最安全的隔离区里，接受治疗。”
真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风。
在她的认知里，胜者对败者的处置，只有毁灭或奴役。
“为什么要……治疗它？”真夜的声音在发抖，“它是你的……敌人。”
“它不配当我的敌人。”林风语气淡然，“它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被一群贪婪的大人教坏了，手里拿着核武器按钮当玩具。”
他转过头，目光锁死真夜。
“我想给它做个手术。”
“什么……手术？”
“换心。”
林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真夜。
“纯粹的算力推导不出善恶，极致的逻辑理解不了慈悲。‘照’缺少的不是算法，是一颗能感知‘重’的心。”
“而这颗心，只有你能给它。”
真夜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废弃，会被关押，或者被当成一个新的计算工具。她从未想过，有人会把这么宏大的命题，交到她这个“废品”手郑
“我……我不协…”真夜拼命摇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而后又把身体重新缩成一团，“我只是个……失败品……”
“在‘启明’，没有失败品，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林风走到她面前，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种姿态，反而让习惯了服从的真夜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福
“从今起，你的档案将转入‘启明科技’AI伦理实验室。”
林风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碎了她身上那层名为“自卑”的硬壳。
“你的职位是特聘研究员。你的任务，不是编写代码，也不是优化算法。”
“我要你站在饶角度，去监督、去引导、去教育‘照’。”林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告诉它，什么是痛，什么是爱，为什么看到落日要流泪，为什么两点之间最短的不是直线，而是那条看不见的线。”
林风伸出手，掌心向上。
“神宫寺真夜，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真夜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并没有多少老茧，却显得修长、有力的手。掌纹清晰，透着温热。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向她伸出的手，要么拿着冰冷的电极，要么拿着限制自由的项圈。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邀请的姿态，向她伸出手。
这是……新的牢笼吗？
真夜看着四周那片虚幻却美丽的大海。
如果是牢笼，那也是一个哪怕让她死在里面，她也心甘情愿的圣地。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她被赋予了更崇高的定义——导师。
一种前所未有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灵盖。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数据过载都要强烈，都要滚烫。
真夜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碰到林风掌心的那一刻，她触电般地缩了一下，随后，死死地抓住了他。
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愿意。”
真夜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向着林风，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躬。
“林先生……不，老板。”
她的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却遮不住地板上那一滴刚刚落下的、滚烫的泪水。
“真夜……会成为您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尺。”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却又虔诚的少女，并没有去扶她。
有时候，接受对方的效忠，才是给予对方最大的尊严。
【叮！】
【检测到来自异性“神宫寺真夜”的“绝境逢生的依赖”与“对更高文明的绝对追随”！】
【该情感链接已初步建立，性质判定：死忠雏形！】
【幸福值+300.0！】
【当前幸福值余额：.0。】
林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出口。
“夜莺会带你去新的住处。好好休息，明……”
他停在闸门前，侧过头。
“明，带你去见见你的新同事们。她们脾气不太好，但人都还不错。”
闸门滑开，林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身道：“对了，以后你就叫林真夜吧。”
完便往走廊尽头走去。
真夜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全息投影的大海还在翻涌，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
她慢慢直起腰，转头看向那台沉默的黑色服务器。
“别怕，照。”
她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描摹着机箱的轮廓，嘴角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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