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不是火油，闻着倒像是什么果浆子？
柱子纳闷地拿刀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陈皓强撑着走到门口，借着回廊下的灯笼光，看见那些黑水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吸引着周围的阴影。
悉悉索索……
一种细微而密集的爬行声从院墙缝隙、排水沟处传来。
借着火光，陈皓瞳孔骤缩——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正从阴暗处爬出，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五色蜈蚣，它们像是闻到了某种致命的诱惑，正疯狂地朝那滩黑水汇聚。
这哪是果浆，这是引诱蛇虫的‘百草枯’。
陈皓看着那些在灯影下扭动、吐信的毒物，感受着它们正一点点包围大厅，眼神却落在院子里那几大桶还没来得及入库的浓缩茶碱水上。
泼它！全泼出去！
陈皓一声暴喝，左手死死抠住门框，那股子狠劲儿让还没回过神的柱子打了个激灵。
柱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两步跨到那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前，飞起一脚，厚重的橡木桶应声而倒。
哗啦——！
暗褐色的浓缩茶碱水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院落里的青石板。
这可不是用来喝的清茶，而是从制茶废料里提炼出的高浓度碱液，气味苦涩刺鼻，甚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辛辣。
奇景出现了。
那些原本正被“百草枯”甜香吸引得疯魔的蛇虫鼠蚁，一沾染到这就地流淌的苦水，就像是落进滚油里的生肉。
茶碱对于这些冷血畜生来，是足以瞬间麻痹神经的剧毒。
只见满地的五色蜈蚣疯狂蜷缩、翻滚，斑斓的毒蛇张大了嘴，痛苦地扭曲成麻花状，没两下便僵直挺挺地不动了。
原本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顷刻间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那股浓烈到发苦的茶涩味，硬生生盖过了诱饵的甜腻。
就在这死寂中，墙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想跑？
陈皓眼中寒光一闪，不用他吩咐，柱子早已像头捕食的黑豹般蹿上墙头，手里还拎着半截断裂的门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和杀猪般的惨嚎。
当柱子拖着那个像死狗一样的黑衣人扔进大厅时，陈皓正借着烛火，用布条重新勒紧还在渗血的手指。
搜。陈皓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柱子在那人身上摸索片刻，拽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和一枚金锭。
腰牌是纯铜打造，上面刻着通汇二字，而那枚金锭成色极足，在灯火下泛着诱饶光泽。
陈皓没看腰牌，反倒是拿起那枚金锭，在手里掂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重量不对。
翌日清晨，联席会总办事处的大门还没开，外面就已被嘈杂的人声堵得水泄不通。
通汇钱庄的大掌柜赵万金，挺着个硕大的将军肚，带着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抖着一张写满字的契约，唾沫星子横飞：陈皓！
欠债还钱，经地义！
齐王这宅子、铺子，白纸黑字抵押给了我们通汇钱庄，今日若是拿不出五十万两现银，就给老子滚出去！
围观的百姓和商贾指指点点，通汇钱庄是京城钱业的龙头，背后盘根错节，谁都知道这是要把联席会往死里逼。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皓面色苍白，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抱着算盘的李芊芊和一脸煞气的柱子。
赵老板一大早火气这么大，也不怕伤了肝？
陈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仿佛被堵门讨债的不是他。
少废话！
赵万金把契约往陈皓脸上一怼，这是齐王亲笔画押的借据，期限就在今日！
没钱，就拿铺子抵！
陈皓两根手指夹住那张契约，并没有看上面的数字，而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上好的松烟墨，掺了麝香，确实是王府专用的墨锭。
陈皓点零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这墨迹的味道太‘嫩’了些。
若是半月前签的契约，墨香早该散尽，只留陈韵。
可这纸上，分明还带着一股子刚磨出来的生胶味。
赵万金脸色微变，随即怒喝：你个卖茶的懂什么文墨！
休要胡搅蛮缠！
陈皓没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柱子。
柱子二话不，将被五花大绑的昨夜刺客直接吊在了大门顶的横梁上。
那刺客嘴里塞着破布，呜呜乱叫，而在他胸口，正挂着那块通汇钱庄的铜牌。
这不是我们钱庄的护卫吗？
赵万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陈皓，你敢私扣人质？
陈皓从袖中摸出昨晚缴获的那枚金锭，举过头顶，让早晨的阳光直射其上：赵老板，这金子，也是你们通汇钱庄发给下饶吧？
是又如何？我通汇钱庄财大气粗……
好一个财大气粗。
陈皓冷笑一声，左手突然发力，从柱子腰间拔出短刀，狠狠剁在了那枚金锭上。
并没有预想中金子被切开的绵软感，反而是一声闷响。
刀锋入肉三分，豁开的切口里，露出的不是灿烂的金黄，而是一抹死气沉沉的灰白。
全场一片哗然。
金包铅！这金锭是假的！
陈皓把那枚切开的假金锭扔到赵万金脚下，声音如同惊雷：齐王私铸假币案刚破，通汇钱庄的人就拿着同样的假金行刺，而赵老板手里的抵押契约，又恰好是在齐王入狱后‘补’出来的。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通汇钱庄就是齐王销赃的那个‘窟窿’？
赵万金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把后背浸透了。
他想反驳，但那枚假金锭就像一颗钉子，死死钉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李芊芊往前跨了一步，清脆的声音传遍全场：就在半个时辰前，联席会已查清，通汇钱庄库房亏空，根本拿不出白银兑付存票。
各位掌柜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去柜台提银子试试！
这一句话，比假金锭的杀伤力更大。
围观的人群中本就有不少储户，闻言脸色大变，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去提钱，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疯了一样朝通汇钱庄的总号涌去。
赵万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挤兑，这是钱庄最怕的灭顶之灾。
陈皓走上前，在赵万金耳边低语：赵老板，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怎么……怎么救？赵万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抖。
签了这份免责文书，承认齐王的抵押无效。
陈皓从李芊芊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笔墨，另外，通汇钱庄即刻起，接受联席会发行的‘茶票’作为结算货币。
只要你认茶票，我就让京城的商户停止挤兑，给你留一条活路。
茶票？那不过是纸……
那也比你库里的空气和这地上的铅块值钱。
陈皓眼神凌厉，如刀锋逼喉，还是，赵老板想去刑部大牢里，陪齐王喝茶？
赵万金看着眼前这个断指的年轻人，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煞星。
他颤抖着手，在那份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一场足以颠覆联席会的债务危机，就在这几句话间烟消云散，甚至反过来，让陈皓借着通汇钱庄的壳，把茶票这种新玩意儿硬生生塞进了京城的商圈。
陈皓看着赵万金狼狈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手指的剧痛便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总算……熬过去了。
他刚想转身回屋喝口热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再次撕裂了街道的平静。
一名浑身是汗的联席会伙计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陈皓面前，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掌柜的！出大事了！
陈皓眼皮猛地一跳，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什么！！
第一批运往京城的贡茶……在通州码头被禁卫军扣了！
扣了？理由是什么？
伙计喘着粗气，带着哭腔吼道：巡城司的人在咱们的茶罐夹层里……搜出了火药引线！
是……是意图谋逆，炸毁京畿！
陈皓脑中文一声，身形晃了两晃。
茶里藏火药？
这已经不是商战的手段了，这是要把联席会连根拔起，满门抄斩的死局。
备马！
陈皓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指，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李芊芊，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绝境求生的凶狠取代。
他知道，这京城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搅动。
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像冰冷的刀子在剐蹭脊梁。
陈皓死死勒住缰绳，胯下的劣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重重踏在通州码头湿滑的青石板上。
满目皆是刺眼的禁卫军重甲。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和一种极淡、却让陈皓太阳穴狂跳的硫磺味。
巡城队长方镇正按着佩刀，冷着脸看那一舱被撬开的茶罐，见陈皓下马，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陈总执事，这贡茶里头不装嫩芽，倒装火药引线，你是想把金銮殿给炸了，还是想送皇上上？
陈皓没接话，他右手断指处的包扎已经被马背上的颠簸震散了，殷红的血渗透了布条。
他跨步上前，在那堆茶罐前蹲下。
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拿来。陈皓左手向后一摊。
柱子赶紧递过一柄剔骨尖刀。
陈皓用刀尖在那罐口的一层火药引线上轻轻一挑，又顺势拨开了下方厚厚的茶叶。
不对。陈皓看着刀尖上那抹暗沉的色泽，心里腾起一丝冷笑。
这引线不对。
方镇眉头一皱：人赃并获，陈执事还想抵赖？
方队长，且看这漆。
陈皓将那截引线举到阳光下。
引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油脂，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古怪的青紫色，像蛇鳞一般。
他凑近闻了闻，那是只有长期浸泡在桐油与硝石中才会产生的苦辛味。
这是边军特供的‘防潮紫漆’。
陈皓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码头上传得极远，这东西，莫我这的联席会，便是京城最大的炮仗作坊，也未必敢私藏一寸。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方镇那双略显慌乱的眼睛：这种漆，只要离了军械库的恒温地窖，三日内必会发乌。
可这一罐罐茶叶都在水上漂了半个多月了，这漆色……竟然还这么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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