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的官砖渗着深秋的阴冷,这股寒气顺着陈皓的靴底一路往膝盖里钻。
他看着堂上端坐的孙公公,那张敷了厚粉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下透着一股子灰败的死气。
孙公公尖细的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像是一声声催命符。
他斜睨着陈皓,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陈掌柜,咱家听这联席会的仓库里,私藏了不少来路不明的‘禁物’。
为保京畿安稳,禁卫军少不得要去清点一番。
这就是明火执仗地要抢证据了。
陈皓没有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东西,啪地一声,按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那是一枚刚从矿底带出来的银锭,狰狞的兽纹在昏暗中泛着森然的冷光,中间那个的安字像是一根刺,扎得孙公公眼皮猛地一跳。
孙公公莫急。
陈皓迎着对方毒蛇般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这枚私铸银锭,是联席会的巡查伙计在北岭‘废坑’里捡着的。
因事关重大,昨儿深夜,我就已经请县里的主簿大人过了目,将其作为‘乡民拾遗’一并登入了县志。
如今这银锭的样式、成色,怕是已经在送往行省按察使司的路上了。
孙公公脸上的横肉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皓动作这么快,走的是公事公办的阳谋,一旦入了县志,这东西就成了摆在明面上的‘脏物’,谁敢私自查封,谁就是想吞没证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衙门口。
李芊芊翻身下马,身上那件月白色褶裙边缘沾满了泥点。
她顾不得擦拭额角的汗珠,大步跨入大堂,将一卷带着火漆封条的报递到了陈皓手郑
掌柜的,邻镇王老板传信,事儿办妥了。
李芊芊的声音带着几分由于极度奔波而产生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盐帮的十六艘快船连夜进了运河,那一批‘东西’,已经散出去了。
陈皓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手将信转呈给孙公公。
孙公公,不知京城那几家由安王府照拂的地下银号,今日可还开得出门?
孙公公狐疑地拆开信,只看了几行,那张敷了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废纸。
信上,京城黑市突然涌现出大量刻有安王府标记的私银,成色与王府自用的如出一辙,却在几个时辰内让银价暴跌了三成。
那些存了银子的达官显贵以为王府要卷款跑路,正发了疯似地在银号门口闹着挤兑。
这是釜底抽薪的狠眨
你……你竟敢……孙公公的手颤抖着,指着陈皓,声音都在发尖。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怕市道不稳。
陈皓直起身子,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公公,这京城的火要是烧起来,您那位主子怕是没心思管这北岭的几口破矿了。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反转。
孙公公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狠戾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他太清楚那位主子的脾性了,若是京城的基业动了根基,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死一百回都不够。
你想怎么止损?孙公公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嗓眼儿里挤出来的。
简单。
陈皓竖起一根手指,赵侍郎私开禁矿、勾结王府的证据,我们可以‘暂缓’呈报。
但赵侍郎必须由禁卫统领亲自押解进京,走的是官道,行的是明谕。
路上若是死了一个兵、少了一口人,我留在京城的伙计就会把剩下的账本,在那几家银号门口一张一张地贴出来。
孙公公侧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如铁的禁卫统领。
那统领冷哼一声,看向陈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却并没有拒绝。
搜!
禁卫统领突然开口,声音沉闷如雷,他显然不甘心就此罢手,赵侍郎我可以带走,但这酒馆里的‘东西’,我也得带走。
陈皓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举,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酒馆后院的密室,随时恭候统领。
一行人穿过酒馆的回廊,木质地板在众饶靴子下发出抗议般的吱呀声。
陈皓推开厚重的密室大门,预想中的火药味或者金银财宝并未出现。
那是间极大的屋子,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布长伞——那是万民伞。
每一柄伞面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指印,而伞柄下,则压着厚厚的一沓契约。
统领看清楚了,这些不是什么逆产。
陈皓走上前,指着其中一卷契约,这是赵家这三年来,私占北岭十七个村落矿权的呈请状。
每一份上面,都有被逼死的矿工家属的血书。
您要是想搜,尽管把这些带走。
禁卫统领的脸色阴晴不定,他随手翻开几张,发现全是乡民的诉讼请求。
带走这些东西,就等于带走了赵家滔的民怨,到了皇帝面前,这些就是安王府教唆属下残害百姓的铁证。
这就是烫手的山芋。
陈皓走到密室最深处的香几前,拿起那个曾经装着茶膏的铁皮罐子。
他能感觉到罐壁上传来的一丝凉意。
他当着禁卫统领的面,将一抹朱红色的火漆仔细地封在了罐口,然后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托统领带给圣上的‘茶礼’,里面的残片虽然不多,但想必圣上能读懂里面的意思。
陈皓的声音压得很低,统领心。
这罐底装了我联席会秘制的磷粉,只要不经特制的法子拆解,一旦私拆,火漆就会自燃,里面的东西会瞬间化为灰烬。
统领接过罐子,入手的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震动,那是机关锁扣合的声音。
他深深地看了陈皓一眼,将铁罐揣入怀中,转头对孙公公道:人带走,回京。
就在孙公公一行人急匆匆地走出酒馆大门时,远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闷响。
那不是雷声。
陈皓的耳朵动了动,常年在山里跑货,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那是成百上千匹战马踏在冻土上的动静。
滚滚烟尘从官道尽头升起,仿佛一团浑浊的黄云正全速向酒馆逼近。
陈皓站在酒馆二楼的廊檐下,风吹乱了他的鬓发。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水。
李少爷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跑上来,怀里抱着一面大旗,神色凝重地看向陈皓。
陈皓没有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队骑兵冲至酒馆外百步的开阔地,马蹄卷起的泥点甚至溅到了门前的幌子上。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李少爷做准备。
那面绛红色的茶旗迎风抖开,旗面上金线绣着的“边茶归仓”四个大字,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少爷虽然平日里是个纨绔,但这会儿手却稳得很,按照陈皓之前教的频率,三长两短地挥动旗杆。
百步之外,那股如黄云般压来的骑兵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为首的将领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嘶鸣,前蹄腾空,沉重的马蹄落地时,震得酒馆门前的石阶都跟着颤了三颤。
并没有预想中的冲锋。
那将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块从山崖滚落的硬石。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按着腰间的横刀,大步迈入酒馆。
随着他走近,一股混杂着北地风沙、汗酸和陈旧血腥味的粗粝气息,硬生生挤进了这就连空气都凝固的大堂。
来人正是镇北军偏将,陆镇边。
他那一脸络腮胡子上挂着白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停在陈皓身上,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怒的弧度。
“哪位是陈掌柜?某家接到密报,这批运往北境的军粮里掺了‘异物’,特来验货。”
这借口找得实在蹩脚,但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禁卫统领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手中金牌高举:“放肆!本官乃大内禁卫统领,奉皇命在此办案。陆将军不在边关守备,擅离职守私闯办案重地,该当何罪?还不退下!”
陆镇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手一挥,直接无视了那块平日里见官大三级的金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哐当”一声砸在陈皓面前那张花梨木茶桌上。
那是一把锈蚀严重的火铳机括,击锤位置已经断裂,断口处甚至还挂着一丝干涸发黑的皮肉。
“退下?老子的弟兄们在前面跟蛮子拼命,手里拿的却是这种炸膛的烧火棍!”陆镇边指着那机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统领脸上,“前夜里,因为这破烂玩意儿,老子一个斥候队十二个人,全交代在黑水河了!统领大人,您那金牌能挡刀子,可能挡得住这底下的烂疮?”
原本气焰嚣张的孙公公,在看到陆镇边那只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时,脸色变了又变。
秀才遇上兵,有理不清,更何况这兵还是带着血海深仇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屏风后的阴影里缩了缩,生怕这位杀才一冲动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大堂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
陈皓看着桌上那个带着血腥气的机括,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赌对了,陆镇边这种视兵如子的将领,绝不会对劣质军械坐视不理。
“陆将军息怒。”陈皓神色从容地打破了僵局,他转身看向禁卫统领,伸出手,“统领大人,方才那罐‘茶礼’,还是先交还给草民吧。既然陆将军是为了军械而来,这罐子里的东西,倒是正好能给将军解惑。”
禁卫统领警惕地盯着陈皓,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陆镇边,犹豫片刻,还是将怀里那个烫手的铁皮罐子丢了回去。
毕竟陈皓之前过,这玩意儿要是乱拆会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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