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陈皓，望着那本摊开的账册，望着李芊芊手中缓缓举起的靛蓝信封——封口未启，却已似有腥气扑面而来。
陈皓没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案头，取过一方粗陶砚池，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秃毫笔——笔尖早已磨秃，却泛着幽微青光。
他蘸了砚中清水，手腕悬空，未落笔，只静静凝视着那方空白宣纸。
烛焰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两点幽微火种，将燃未燃。
窗外，更鼓沉沉，敲过三声。
风起于檐角，卷着未散的硫磺气，扑向酒馆青瓦。
旗竿上的黑旗，纹丝未动。
却仿佛，已在无声燃烧。
周大人袖袍一振，指尖已按在案头火漆印泥盒上——朱砂未干，印信将启。
他喉间滚动着一道未出口的奏疏腹稿：直呈兵部、密奏听、请旨彻查“寅系暗桩”涉官通匪之实。
那枚铜钱还躺在青砖案角，冷光如刃，映着他额角绷起的青筋。
陈皓却抬手，不重不轻，搭在周大人腕骨之上。
力道极轻，却似铁箍。
“周大人。”他声音不高，像茶汤初沸前那一瞬的微响，“若兵部真干净，何须设暗桩？若军咨司真清白，又何必绕过吏部、户部、都察院，另立一套‘抚恤银’‘密函制’‘尸代仪’？”他指尖微微一压，周大人腕骨微沉，“您这封奏疏递出去，不是呈冤，是递刀——递一把明晃晃的刀，替他们剔除碍眼的刺。”
烛火倏地一矮，灯芯爆开细的金星。
周大人手指僵住，印泥盒沿沁出一圈暗红湿痕。
陈皓松手，转身取过李芊芊手中那封靛蓝信封——封口未启，内里却早已由李子以吴训导惯用的瘦金体、蘸靛矾水仿写妥当：“陈皓已知暗桩事，速调右卫清剿。”字迹枯峭凌厉，连墨色洇散的弧度，都学足了吴训导批阅课卷时那三分焦躁、七分阴鸷。
“驿马邮筒，唯此一路通兵部。”陈皓将信封递向李子，“投进去。要让守筒老卒亲眼见你塞入——他认得你，也认得这靛蓝封皮。”
李子颔首，转身出门。
袍角掠过门槛时，夜风卷起他袖口一道未拆的粗麻补丁——那是昨夜伏在州学藏书楼梁上，被朽木刺破的痕迹。
更鼓敲过四更，梆声尚在巷尾回荡，柱子已赤脚踏进酒馆后院。
他肩头草绳勒出深痕，发间沾着露水与山泥，却顾不得擦，只将一枚半湿的桐油纸包往青石地上一拍——纸包裂开，露出几粒带泥的碎陶片，釉色泛青，是北岭窑口特有的“断崖青”。
“十里坡，松林坳。”他喘息未定，声音压得极低，“驿马刚过界碑，三匹黑鬃马从山脊俯冲而下。为首那人……左耳缺了半，是万记酒坊去年逃走的马夫阿彪。”他顿了顿，抹一把额上冷汗，“他们没杀人。只卸下马背信囊，割开夹层——信封完好，靛蓝封皮一点未损。然后……掉头就走，马不停蹄，直奔州府后山。”
他抬头，目光撞上陈皓双眼。
陈皓没应声。
他缓步踱至院角那只蒙尘的樟木箱前，掀开箱盖。
箱底压着一册《州志·营建录》，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叶。
他指尖拂过封面，停在“后山旧垒”四字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行注——墨色比正文更深，似曾被人反复描过。
风忽自山口涌来，吹得满院未干的茶旗猎猎作响。
青旗翻飞如雾，赤旗抖动似血，而最高处那面黑旗，依旧垂落如墨，纹丝不动。
可旗杆之下，陈皓的影子被月光钉在青砖上，轮廓锐利如刀锋出鞘——正悄然伸长，一寸寸，朝州府后山的方向，无声蔓延。
夜风如刀，刮过酒馆后院青砖，卷起未干的茶旗一角，啪地一声抽在柱子脸上。
他刚翻进院墙，肩头草绳还勒着深痕，发间泥水混着露珠往下淌。
没姑擦，人已平陈皓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被陈皓抬手虚按住肩头。
“不必跪。”陈皓声音低而稳，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铁，“。”
柱子喉结滚动，喘息压得极低：“信囊卸了……阿彪带若头就走，马蹄踏碎十里坡界碑石，直奔州府后山——不是抄近路，是绕过巡检司三处哨卡，专走‘旧垒坳’那条断脊道。”他抹一把脸，泥水糊开，“我伏在鹰嘴峰北崖，亲眼见他们下马叩营门。守门的是右卫亲兵，验了腰牌，没查包袱，只放阿彪一人进去。其余人……原地待命。”
陈皓没应声，转身走向樟木箱。
箱盖掀开，《州志·营建录》摊在月光下，纸页脆得像蝉翼。
他指尖停在“后山旧垒”四字上，指腹缓缓摩挲注——墨色比正文更深，似曾被人反复描过。
李芊芊已捧来万记酒坊三年账本，灯下逐页翻检，指尖停在一处朱砂批注：“修桥捐银，计三千二百两，分十二期，每期二百六十六两六钱，逢朔望大潮夜拨付。”
她抬眸，声音轻却锋利：“永昌三年冬，兵备道副使郑砚奏请重修后山旧垒，称‘防倭寇自岭后潜渡’，拨款来源——茶税盈余。”
“茶税盈余？”周大人站在廊下，声音发紧，“可州衙历年茶税，不足千两。”
“是不够。”李芊芊将账本翻至末页，抽出一张泛黄票据，“但万记酒坊三年来，以‘代征茶捐’为名，向北岭七村强收‘炭火焙茶附加费’，合计两千九百八十两——全数汇入州衙户房‘营建专账’。”
风忽地一滞。
陈皓合上《州志》，转身踱至院中那口蒙尘陶缸前。
缸底沉着半缸湿茶渣，三日前新沤，酸腐气浓得刺鼻。
他舀起一勺，指腹捻开——渣粒发暗，边缘微泛青霜，正是断崖老茶经硫磺、灶灰与鲸脂膏反复拌搅后发酵三日的成色。
“湿渣遇火，青烟直冲三十丈。”他抬眼，目光扫过李少爷肩头渗血的绷带，“炭车明日卯时出发。柴堆要堆在营门左哨亭后，离鸽笼不过三步。点火不需人，只等风向一转，烟起即乱。”
李少爷单臂抱拳，额角汗混着血往下流：“明白。茶农扮运炭队，竹筐底下全是空的——装的是灰，不是炭。”
陈皓颔首，又看向李子。
李子已候在阶下，手中托着一只靛蓝信封，火漆印仿得极真，朱砂里掺了碾碎的赤铁矿粉，凝而不裂，透出暗沉铁锈色。
封口未启，内里是灶灰水写的八字：“右卫叛逃，速焚暗桩名录。”字迹枯峭，笔锋顿挫处，竟有几分郑砚签押公文时惯用的“折柳体”神韵——不是形似，是骨子里的焦躁与狠绝。
“驿马邮筒，今夜子时必开。”陈皓道，“你塞信时，让守筒老卒看清你左手虎口那道疤——他记得你，也记得去年腊月，你替郑副使送过三封‘加急密函’。”
李子低头，左手微抬，虎口旧疤在烛下泛白。
次日午时，全城茶肆歇业。
青石板街空荡如洗，家家闭户，连檐角风铃都静了声。
唯东街尽头那间茶寮，门扉虚掩，竹帘半垂，三张方桌空着，桌面擦得泛青，唯中央一张桌上，摆着一盏冷茶，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焦黑茶渣；旁边碟中，堆着山似的湿渣，表面沁出细密水珠，酸腐气混着硫磺微辛，在正午烈日下蒸腾不散。
陈皓独坐中央，袍袖挽至臂，左手搁在膝上，右手端着粗陶茶盏，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巷口，柱子蜷在墙根，破絮裹身，脓疮斑驳，手里捏着半块馊饼，目光却钉在州府后山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山影沉郁，仿佛一口尚未掀开的黑棺。
忽然，远处山脊线微微一颤。
一道灰影撕开浓云，快马如箭，自后山营门疾驰而出。
马蹄踏碎寂静，卷起红尘滚滚，直扑东街。
那骑士身着校尉服，甲胄齐整，腰悬铜牌，可脚下一双官靴却格外扎眼——靴底泥浆未干，赭红如血，正是北岭山坳独有的红胶泥，与万老爷轿底常年沾附的泥色，分毫不差。
马至茶寮门前，戛然而止。
骑士翻身下马，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钝响。
他抬步进门，皮甲轻响，目光如钩，扫过空桌、冷茶、焦渣，最后落在陈皓脸上。
陈皓未抬眼，只将碟中湿茶渣，轻轻一推——推至桌沿。
校尉唇角一扯，冷笑浮起，像刀刃刮过生铁。
“陈掌柜，”他声音沙哑，带着山风刮过的粗粝，“连饵，都懒得换？”
他抬手，五指张开，朝那封未启的靛蓝信封，缓缓伸去。
校尉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将张未张。
那枚铜钱嵌在湿渣深处，只露半边——青绿锈斑爬满“寅”字勾锋，“伍号”二字却如新凿，边缘锐利得能割破目光。
他瞳孔一缩，喉结猛地上下一滚，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是惊，是认得。
北岭茶山工坊的铜牌编号，二十年前就铸进每一块焙茶铁板的夹层里；而“寅字伍号”，是他父亲临死前，用指甲在监工账簿背面划出的最后一道痕。
陈皓仍端坐不动，粗陶盏沿映着正午的日光，一道细白亮线横过他指节。
他没看校尉，目光垂落于那枚铜钱，像在辨认一粒沉入岁月河床的沙。
校尉肩头骤然绷紧，腰刀出鞘三寸，寒光迸溅——可就在刀脊离鞘仅余一线时，梁上忽有风动。
不是鸟掠，是人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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