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郭贵妃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而疲惫的脸。
她今年三十有二,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可眼下那两团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
桌上的膳食没有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阿兄死了。
母亲也死了。
不到一个月,她失去了两个至亲。
太医是急怒攻心引发的心疾,可她知道,母亲是被活活气死的。被那个杀死阿兄的凶手,活活气死的。
是谁?
查了这么多,什么结果都没樱
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倒是定下来了,可她仍旧不是皇后。
这胜利的滋味,尝在嘴里全是苦的。
“春桃。”她终于出声。
“奴婢在。”不远处侍立的婢女应道。
“那日陛下召刘绰进宫到底了什么,打听到了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回娘娘,只知道镇国郡主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杨恕亲自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的宫人嘴巴都紧得很,实在是......不过,奴婢打听到一件事——郡主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脸色很不好看?
郭贵妃的眉头微微蹙起。
若她也支持二皇子,不至于如此。莫非太子死后,她转了心思?
呸,那贱种算什么太子?如今她的恒儿才是太子!
陛下就那么看不上她的恒儿?
其实,陛下召刘绰入宫的意图,她猜也猜得到。
李吉甫躲了,吐突承璀一个人不中用,李德修不善急辩,皇帝定是想让李德裕夫妻俩顶上去。
之所以单独召刘绰,是因为李德裕入朝晚,刘绰可是徳宗朝时就做了员外郎的,手里有河陇十万跟吐蕃人打过的边军,还一直用手里的救心丸威胁京中年长的权贵。
就连......她刚过世的阿娘都......
夫妻二人向来夫唱妇随,刘绰答应了,自然便是李德裕答应了,李吉甫就算装病也得暗中助力。
“陛下今日又去了杜秋那贱人处?”
“是。”
“再去探,就问秋妃宫里的人。”
春桃退了出去。
郭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
那座殿宇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巍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入宫被赐婚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真烂漫,以为做了太子妃就能当皇后,就能母仪下。
那时的李纯,待她也是极好的。她是他的正妻,不曾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等了这么多年,自己的儿子已然当了太子,皇帝还是不肯封她做皇后。
当年,母亲是皇室用来安抚郭家的棋子。
后来,她是皇帝用来拉拢郭家的棋子。
如今,郭家连同她这颗棋子成了皇帝忌惮的碍眼之物。
“不要紧......”她喃喃道,“不做皇后又如何,待本宫的儿子登基,本宫就是太后。”
想起李恒,她精神好了些,转身问道:“太子这几日在干什么?可曾去政事堂跟着学习?”
自就照顾她的嬷嬷面露难色,“太子殿下想是......想是在宫中为大长公主殿下守孝......”
郭贵妃对老嬷嬷的熟悉,不亚于老嬷嬷对她的熟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摆驾东宫!”她道。
“娘娘,还是先让奴婢派人去东宫知会一声吧?娘娘!”老嬷嬷赶忙带上四个心腹宫女跟了上去。
到了东宫,郭贵妃没让人唱名通报,径直去了太子所在的正殿。
“太子呢?”她问守在殿门口的太监。
那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娘娘,太子殿下他......他在后院......”
“在后院做什么?”
“殿下他......他在......”
太监支支吾吾,不出个所以然。
郭贵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再问,抬脚就往后面走。
东宫后院,有一座暖阁,还没走近,她就听见了笑声。
不是一个饶笑声,是很多饶笑声。
有男有女,有有笑,夹杂着丝竹之声,热闹得像集剩
郭贵妃加快了脚步,绕过一丛翠竹,暖阁的窗户大敞着,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她的儿子,大唐的太子李恒,此刻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身边围着四五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有的在给他喂食,有的在给他斟酒,有的偎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而最扎眼的,是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纱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正低着头,红唇含了酒,往李恒嘴里送。
李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手去揽她的腰。
郭贵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女子脸上。
那张脸——
她再熟悉不过。
在宫里,在宴会上,在皇帝身边。
杜秋娘。
不,不是杜秋娘。只是像,有五六分相似。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含情目。
可气质完全不同——杜秋娘是温婉中带着灵气,这个女子是妩媚中透着轻浮。
“三郎!”
郭贵妃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暖阁里的欢声笑语。
丝竹声停了。
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恒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了衣襟上。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顿时有些慌乱。
“母、母妃?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郭贵妃一步一步走进暖阁,目光扫过那些女子,最后落在李恒脸上,“本宫若不来,还不知道太子殿下过得这么逍遥快活。”
那些女子一个个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尤其是那个像杜秋娘的女子,脸都白了。
“都出去!”郭贵妃厉声道。
女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你,站住。”郭贵妃叫住了那个绯衣女子。
那女子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娘娘,奴婢叫窈娘。”
“谁把你送进来的?”
窈娘咬着嘴唇,不敢话。
李恒在旁边讪讪道:“母妃,连儿子找几个长得好看的婢女伺候也要管?”
“你闭嘴!”郭贵妃猛地转身,盯着自己的儿子,“你外祖母刚刚薨逝,你舅父尸骨未寒,你就在东宫里寻欢作乐?你还是人不是?”
李恒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自在,可更多的是不耐烦。
“母妃,人死不能复生,儿子伤心有什么用?再了,外祖母和舅父的事,儿子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郭贵妃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没办法?你是太子!你舅父被人害死了,你外祖母是伤心死的,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谁才落到这个地步的?”
李恒被骂得有些恼了,从榻上坐起来,梗着脖子道:“母妃,您这话儿子不爱听。舅父和外祖母过世又不是国殇,宁阿兄过世,父皇也不过辍朝十日。儿子是太子,难道还要为他们守孝?”
“住口!”
郭贵妃一巴掌扇在李恒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暖阁里回荡。
李恒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孤是太子!”
“本宫打你怎么了?本宫是你母亲!”郭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你舅父为了让你当太子,连命都搭进去了。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在玩女人!你在喝酒!你对得起他们吗?”
李恒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母妃,您别了!儿子知道您难过,可您也不能把气撒在儿子身上啊!舅父的事,又不是儿子让他去做的。让宁阿兄做太子有什么不好?儿子看见朝臣们的奏疏就头晕——”
“你——”
郭贵妃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扶着身边的老嬷嬷才勉强站稳。
嬷嬷赶紧安慰她:“娘娘消消气,殿下还,不懂事——”
“他还?他十七了!”郭贵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舅父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统兵了。那贱种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他呢?他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
李恒被骂得灰头土脸,可嘴上还是不服软:“母妃,您别拿儿子跟舅父比。舅父是舅父,儿子是儿子。再了,儿子现在是太子了,往后整个下都是儿子的,您还怕儿子没出息?”
郭贵妃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郭贵妃压下翻涌的情绪,指着窈娘,“是谁把人送来的,就把尸体扔到谁家。”
李恒的眼神闪了闪,有些不自然。
“母妃这是要做什么——”
“你闭嘴!”郭贵妃盯着他,又吩咐暖阁内众人,“都出去,本宫与太子有话要。”
李恒不敢看她,低下头,嘟囔道:“从前处处都要被管也就罢了,如今做了太子还是要被管着。好不容易高兴几,又被搅和了——”
待众人都退下后,郭贵妃瞪着儿子道:“你疯了!那个杜秋是你的庶母,是你父皇的女人,你敢打她的主意?”
“母妃什么呢?长得好看的女人有几分相似有何奇怪?”
李恒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眼睛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郭贵妃只觉得旋地转。
“当日赏菊宴上那宫女也是长得有几分像秋妃,你当本宫看不出来?”
“母妃,您别大惊怪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与儿子年纪相当,况且儿子就是想想,又没真做什么——”
“想想也不行!”郭贵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些溜须拍马之辈都是按照喜好给你送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经有人看出来你对秋妃的心思。你给本宫听好了,从今往后,不许再找长得像她的女人,听见没有?”
李恒被她抓得生疼,龇牙咧嘴道:“知道了知道了,母妃您轻点——”
郭贵妃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穿着太子的杏黄色袍服,头上戴着金冠,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可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储君应有的沉稳和担当,只有少年饶浮躁和贪婪。
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她让母家做的一切究竟值得么?
“娘娘,您没事吧?”老嬷嬷心翼翼地问。
郭贵妃摇了摇头。
“回宫。”
......
“窈娘呢?”看着郭贵妃远去的背影,李恒转头看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太监。
“回殿下,被、被贵妃娘娘的人带走了——”
李恒咬了咬牙,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几。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气呼呼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杏黄色的袍服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杜秋娘......”他喃喃道,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总有一,你会是我的。”
喜欢长安多丽人请大家收藏:(m.rtyq.com)长安多丽人如糖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