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河道如同一座迷宫一般，参的巨木在头顶交织成墙，浓密的枝叶几乎遮蔽了所有射下来的阳光，只有稀疏的光柱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热而粘稠，如同浸透了水的棉布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动气，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生命交响：不知名鸟类的尖啸、猴子在树冠间飞跃的哗啦声、昆虫持续不断的嗡鸣，以及水下某种庞然大物搅动暗流的低沉咕噜声，浓烈的植物腐败味、水腥气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巴卡里神情专注，瘦的身体灵活地操控着长篙，时而点水撑船避开暗礁，时而用力抵开缠绕的浮木和水草，他对这条阴暗的水道似乎了如指掌，总能选择看似最不可能、却能最快通过的水路。
“低头！”巴卡里的警告总是短促而突然，一道垂下的巨大藤蔓带着尖刺呼啸着从船上方扫过，理查德惊得直接趴倒在船底，那身昂贵的西装顿时沾满了泥水。
“心左边水下！”巴卡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墨白立刻收桨，只见左侧浑浊的水面下，一道巨大的、纺锤形的暗影正缓缓掠过船底，它带起的水流让独木舟猛地一晃，那影子之大，几乎有半条船那么长！
“鳄鱼还是水怪…”林雪低声道，手按住了腰间的手术刀套。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更大的危机降临，前方河道转弯处，一棵巨大的雨林木因连日暴雨冲刷，根系松脱，庞大的树干裹挟着泥土和无数藤蔓枝叶，轰然倾倒栽入河里，浑浊的河水瞬间被激起一层巨浪，断木残枝像无数陷阱塞满了狭窄的河道，独木舟被困在急速形成的漂浮杂物堆里，打着旋被冲向那棵横亘河面的巨大树干！
树干最粗的地方刚好卡在河道最窄处，浑浊湍急的河水从树干两侧和下方汹涌穿过，形成一个致命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船毁人亡只在顷刻！
“靠右边！用力划！”巴卡里嘶吼着，长篙拼命顶向右侧一块凸起的礁石，试图让船头转向，程墨白和林雪使出全身力气划桨，理查德也顾不上形象，用手疯狂地拨开涌向船边的树枝杂物！
然而，水流的吸力太强了，独木舟就像一片无助的树叶，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船头不可阻挡地撞向那根巨大的树干！
千钧一发之际，巴卡里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他猛地丢开长篙，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气味刺鼻的暗红色藤蔓碎片（程墨白认出那是在渡口集市某个巫医摊位上买的），用火柴“嗤”地点燃，一股浓烈的、带着辛辣和苦涩的青烟腾起。
巴卡里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藤蔓狠狠拍在船头上，紧接着，他那瘦的身体像猴子般猛地跃起，双手死死抓住一根从横倒的巨大树干上垂下的坚韧藤条，双脚离船，整个人悬挂在半空！
“快抓稳船帮！”他朝下方的三人尖声大叫，同时将手中燃烧的藤蔓奋力扔向树干下方水流最汹涌的漩涡中心！
奇迹发生了！
那燃烧的藤蔓落入漩涡的瞬间，弥漫的辛辣烟雾似乎产生了某种奇效，水下那个原本潜伏在树干阴影里的巨大纺锤形暗影，那条潜伏的鳄鱼，猛地摆动尾巴，如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或惊吓，迅速掉头向深水区逃窜！
鳄鱼的剧烈搅动暂时改变了漩涡的流向，船头被巴卡里点燃的藤蔓（那藤蔓似乎有驱赶某些水兽的功效）也微微改变了方向！
就是这短暂到不足三秒的混乱和间隙！
程墨白和林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最后力气猛划几桨，理查德也爆发出惊饶力量，用身体狠狠撞向左侧船帮。
沉重的独木舟船头险之又险地擦着巨大树干边缘滑过，粗糙的树皮刮掉了一大片青苔，但船体总算脱离了致命漩涡，被湍急的水流带到了树干下游相对开阔的水面。
巴卡里松开藤条，“噗通”一声落在船尾，溅了理查德一脸的水花，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有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看着程墨白三人惊魂未定、带着无比感激的眼神，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低下头，用脚拨弄着船底的积水，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现在你们知道了…为什么桑格部族不要我。”
三人一愣。
巴卡里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狡黠和活力，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我是‘奥拉’（ola）…被祖先厌弃的人。”他指了指刚才扔出燃烧藤蔓的方向，“那种‘驱兽藤’，只有被诅咒的人才敢碰、才需要用，他们，我出生时，村口祭拜祖先的‘流泪石’裂开了一条缝…那是灾祸的征兆，我能活下来，只是因为老巫医恩甘加心软，把我扔出了部落，让我自生自灭。”他的声音带着麻木的苦涩，“卡西收留我，教我抓鱼偷东西…但他也从不敢让我靠近村子。”
他望着雨林深处，眼神空洞：“你们要去恩孔多，要去‘大嘴’…那里是圣地，也是禁地，尤其是对我这样的‘奥拉’，带你们到山脚，就是我们约定的终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如果被部落的人看到是我带你们来的…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浑浊的河水载着沉重的独木舟和更加沉重的心情，继续在无边无际的墨绿色雨林中穿校巴卡里默默地重新拿起长篙，瘦弱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山岳。程墨白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恩孔多标记，又看看前方沉默的少年向导，“不祥之人”的低语与“流泪的石头”传缠绕在一起，前方的圣山，此刻更像一座笼罩在迷雾与诅咒中的巨大坟茔。而他们，正被一个被部落抛弃的少年，引向那未知而禁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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