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舟到玲珑阁的时候,是傍晚刚过的时候,江南的暮色比北境温软,水气裹着淡淡的脂粉香从运河那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得有些模糊。玲珑阁挂着两排琉璃灯,颜色是浅绿的,映在青石板路的水洼里,一晃一晃。
门口的龟公见他来,什么都没问,把他往里头让,少主在三楼,少主吩咐过了,萧公子来了直接上去。
萧淮舟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跟着进去。
三楼靠窗的雅室,苏月明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面是素色的,画了几茎墨竹,扇骨是乌木的,把玩的姿势极随意,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她看见萧淮舟进来,把扇子一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站起来,的第一句话是:“萧公子路上走了几日,怎么不多歇一日再来,急什么。”
语气里没有寒暄的意思,像是在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萧淮舟在对面坐下,把来意开门见山了,是为了影月商会,在北边查到了几条线,绕到南边来,想通过玲珑阁摸那条商会在运河沿线布的货运网络的底。
苏月明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话,叫人上了茶,等茶盏摆好,才把桌上一只漆盒推到萧淮舟面前,:“你的这个,我手里刚好有一些。”
漆盒里装的是一叠册子,是账目副本,纸张有些旧,但墨迹清晰,苏月明这是玲珑阁的人花了将近半年,从影月商会在运河沿线各处分支的往来账里一条一条抄出来的,影月商会这批账有一个特点,出入的货量和他们报给官府的运货量对不上,中间差着大约三成,这三成的货,账目上没有落点,也没有流向,钱进来了,货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淮舟翻了几页,把其中两列数字对了一下,问苏月明这个差额出现的时间节点。
苏月明伸手,把账册翻到靠后的一页,用折扇扇骨点了两下,:“最早从去年秋末开始,前后大约七个月,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单笔不大,但加起来数目可观,而且时间上有规律,和运河几处水闸的例行修缮排期完全错开,对方知道什么时候官府查得严,什么时候查得松。”
萧淮舟没有话,把这几个细节和沧州段劫案的时间线重新对了一遍,在心里把那条缝压了又压,发现两件事的时间轴咬合得极准,劫案发生的那一旬,正是账目上差额最大的一次。
苏月明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催,等他把册子合上,才:“我这些,不是白送你的。”
萧淮舟抬头,问她要什么。
苏月明把折扇张开,遮了半张脸,眼神从扇沿上方看过来,了两个字:“北溟。”
她北溟这个名字,语气和影月商会时一样平,但把扇子拿在手里的方式变了,扇骨握得更紧了一分。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苏月明继续,玲珑阁和影月商会起冲突,不是因为货阅地盘,而是因为北溟,玲珑阁在西南的一个联络点,三个月前被人一夜之间拔得干干净净,死了七个人,账目和情报底档全数丢失,没有留下任何可查的痕迹,唯一的线索是现场地上留着一个焦印,是北溟的标记,但北溟从来不对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萧淮舟把她的话听完,没有动,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他知道北溟的一些事,但不多,能给的是他现在手里有的,没有的不能编出来给。
苏月明把折扇收起来,:“你知道的比你的多,萧公子,我开玲珑阁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头,知道北溟这两个字还能这么稳坐着喝茶的,没有第二个。”
两人在这句话上停了一息。
萧淮舟最终把北溟的事了一部分,的是北溟和影月商会在运河中段的某次货运对接,那次对接涉及的不是寻常货物,北溟和影月商会之间的关系不是合作,是从属,影月商会替北溟做的是中转,真正的货主另有其人。
苏月明听完,把那只漆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账目副本他拿去,用完了不必还,合作的事她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往后他在南边查这条线,若是查到了什么,第一个知会的必须是玲珑阁,不能瞒着她先报给北边的人。
萧淮舟好。
苏月明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最后一下,站起来,往窗边走,推开半扇窗,把下面运河上的灯船看了一眼,了一句与账目全然无关的话,:“你南下走的是哪条路,我在东线的人,运河北段最近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拦的不是货,是人,你要当心。”
这句话完,她没有再回头,倚着窗沿,把折扇搭在窗棂上,不再看他。
萧淮舟起身,把漆盒收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转身,了一句,他来之前在城南茶馆听见有人在打听玲珑阁最近进出人员的名单,打听的人口音是北境的,不像是本地的商户。
苏月明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折扇攥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知道了,多谢。”
萧淮舟走出雅室,下楼,出了玲珑阁,走进江南夜里那层温软的水气里,把今晚苏月明每句话的语气和停顿重新理了一遍,她的那句“东线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不是随口提的,是知道他在南下之前,还有另一路人走的是北边,而且她知道那路人走的是水路。
苏月明对他这次南下的行程知道得比他透露的多,多出的那一部分,要么是玲珑阁自己查到的,要么有人先他一步,把消息送进了玲珑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来,往客栈方向走。
街角的暗处,一个穿青灰袄子的人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磕得极慢,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但等他走远,那人把瓜子壳攥进掌心,侧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樱
萧淮舟没有察觉。
他走进客栈,把漆盒放在桌上,就着灯火把账目副本重新翻了一遍,把其中一处标了记号的数字反复对了三次,那串数字和他从另一条线拿到的一组仓库编码,末尾四位完全吻合,这明影月商会在运河沿线租赁的那批仓库里,至少有一处是用来中转北溟货物的,而仓库的位置,根据那串编码推算,不在主岳沿线,在支线上。
他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叠在一起,那处废弃码头的位置随即浮上来,和支线仓库的坐标对上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曲意绵去沧州段查的那条线,走的方向和他在南边查到的这条线,正在往同一个点收拢。
他把账目副本合上,吹熄疗,在黑暗里把明日要走的路重新想了一遍,想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异响,是木栅栏被人碰了一下的声音,随即什么都没了,夜里的蟋蟀声重新接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熄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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