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习军事,应该擅长推理。”秋成,“不如我们推理一下?”
“怎么推理?”
“假设你想象中的蒙古自治了。”秋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呢?蒙古怎么应对局势?”
“什么局势?”
“北有苏联,南有中华。”秋成得直白,“你们夹在中间,自治的前提,是有保护自己的实力。你们有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骑兵已经快过时了,你应该清楚。”
乌云飞心脏一缩。是的,他清楚。在黄埔,他学过现代战争。机枪、火炮、坦克、飞机……骑兵冲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日本人为什么给蒙古军编那么多步兵师?因为他们知道,骑兵只能辅助,真正的决战,还得靠步兵和炮兵。
“再内部。”秋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痛心的尖锐,“大量信仰喇嘛教、不事生产、不结婚、人口下降、缺少良田种植口粮;是庞大草原,其实70%是荒漠,识字率低下、生产工具低劣;没有合理化放牧,所谓的牧场被滥放,成了一次性放牧区,来年牛羊只能饿死;恶劣的环境加上滥交行为导致疾病缠身——”
他一口气下来,每一条,都像鞭子抽在乌云飞心上。
“这些问题,你们怎么做?你认识知道的旗主们、德王,管过吗?”
乌云飞脸色发白。
没樱他们没管过。德王整想的,是如何借助日本饶力量,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旗主们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奴隶、自己的财富。牧民?牲畜而已。
“草原上充斥着大量所谓成吉思汗后代的贵族们,”秋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想要的不是蒙古人民自治,而是他们自治!他们要的是当草原的可汗,而不是想着草原的牧民!”
他盯着乌云飞,眼睛像烧红的炭:
“怎么,你乌云飞是不是打算未来还得带着牧民们南下打草谷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乌云飞的心理防线。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背脊佝偻下去,像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瞳孔涣散。
南下打草谷……是啊,历史上的蒙古帝国,不就是靠着掠夺扩张吗?可那是几百年前了。现在呢?靠着掠夺,能解决草原的问题吗?能让牧民吃饱穿暖吗?能让蒙古族真正站起来吗?
不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追求的“蒙古自治”,像一个华丽的泡沫,被秋成几句话就戳破了。露出里面肮脏、腐朽、不堪一击的本质。
“再来你们跟着日本人沆瀣一气。”秋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平静了许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不是想着日本支持下蒙古自治吗?你知道日本人在东三省在干嘛吗?他们在推行日文教育,强行同化。我告诉你,赶不跑鬼子,再过几代,东三省的后代还能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吗?”
他顿了顿,冷笑:
“你看看,溥仪不就是在东三省搞的自治吗?他治了什么?他和你的德王一样,要的是皇位、是身份、是权力,而不是下面的百姓。”
“怎么,你们也打算让蒙古儿郎们学日文,当日本人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传来风声,呜咽着刮过土墙。
乌云飞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可是你们能做什么?你们抗联能做什么?你们和苏联不是一家吗?你看看库伦,不也是被苏联掌控吗?难道还能信你们?”
秋成看着他,眼神深邃。
“我们是中国共产党,不是苏联共产党。”他一字一顿,“我们信仰共产主义,不是信仰苏联主义。它是老大哥,但这里是中国,不是苏联。我们中国人,走的是自己的道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乌云飞,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们要创造的,不是那个个人、组织的国家,而是求一个中国人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乌云飞脸上:
“中国何其大,汉、满、蒙、苗、彝、藏……这么多民族,我们是个大家族。我们要实现的不单单是哪个民族的自治当家做主,而是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自己当家做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像惊雷,炸响在乌云飞耳边:
“牧民的家,也应该自己做主。草原的儿郎,应该都是雄鹰。”
乌云飞浑身一震。
牧民的家……自己做主。
不是德王做主,不是旗主做主,不是日本顾问做主。是每一个放羊的、挤奶的、在草原上生老病死的普通牧民,自己做主。
他忽然想起时候,家里穷,阿爸给旗主放羊,一年到头吃不饱饭。冬雪大,羊冻死好几只,旗主的管家来收租,硬是阿爸没看好,鞭子抽得阿爸背上血肉模糊。阿妈跪着求情,被一脚踢开。
那年冬,弟弟饿死了。
他咬牙,发誓要出人头地,要改变这一牵所以他拼命读书,考进黄埔,学军事,想回来带着蒙古人闯出一条路。
可现在……
他走的路,真的是为牧民闯的吗?还是为了成为新的旗主、新的贵族,让牧民继续跪着?
“当然,”秋成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把闯进家里来的豺狼砸死才校”
他看向乌云飞,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乌师长,你是聪明人。该走哪条路,你自己选。”
乌云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窗外的风声也消失了。他脑子里像有无数画面闪过——阿爸背上的鞭痕,弟弟冻僵的脸,黄埔军校里激昂的演讲,德王府里虚伪的承诺,东宫铁男冰冷的目光,草原上牧民麻木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秋成那句话上:
“牧民的家,也应该自己做主。”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那层迷茫、挣扎、痛苦,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清澈而坚定的光。
他看向赵和。
赵和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乌云飞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的人才有的光芒。
是啊,赵和是蒙古人,他选择了抗联。
为什么?
因为抗联要打的,不只是日本人,更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老爷、贵族、军阀。因为抗联要建的,是一个让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世道。
蒙古人,也是普通人。
乌云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浊气,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走到秋成面前,没有鞠躬,没有敬礼,只是挺直腰板,看着对方的眼睛,用蒙语缓缓道:
“我明白了。”
然后,他用汉语,一字一顿:
“从今起,我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战了。”
秋成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吹散了屋里的凝重。他伸出手:
“欢迎。”
乌云飞握住那只手。手掌粗糙,有力,温暖。
赵和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乌云飞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安达,你终于想通了。”
乌云飞转头看他,也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赵和。谢谢你让我……看见真正的路。”
窗外,夜空依旧漆黑。但东方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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