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但地里的活计不等人。村里人也开始试探着下地。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不搭理谁。但眼神瞟过去的次数,明显多了。
许红军也不主动搭话,只是埋头干。他的手艺不算最好,但足够扎实。犁沟深浅一致,田埂拍得结实。休息时,战士们就坐在田埂上喝水,声笑,偶尔有谁唱起家乡的调,荒腔走板,却让这片沉默的土地多零活气。
第五晌午,日头暖烘烘地晒着刚翻新的土地。
许红军和战士们蹲在田埂上吃干粮,就着凉水往下咽。不远处,几个村民也歇了工,聚在老树下嘀咕,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哪里都不缺话唠,四秆旗也同样有话痨,同时也是村民对外界的好奇心
终于,一个穿着破裌袄、脸颊瘦长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搓着手,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
“老、老总……”他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许红军拍拍身边的土埂,“坐。”
刘老三没坐,只蹲在对面,眼睛在战士们脸上扫来扫去:“你们……是啥联来着?”
“我们是抗联”旁边的娃娃脸战士咽下嘴里的炒面,“我们在张北,把李守信和鬼子一个中队全端了!”
话音落地,刘老三却一脸茫然。
“李守信……是谁?”他问。
战士们愣住了。
许红军放下水壶:“伪察东警备军司令,以前跟着汤玉麟,后来投了日本人。”
刘老三摇摇头,扭头朝槐树下喊:“喂,你们听过李守信不?”
树下几个老汉面面相觑。
“没听过。”
“张北经常打仗……可今大帅,明总督的,咱哪分得清谁是谁。”
“当官的换衣裳比换脸快。”
许红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秋司令员过的话:“老百姓眼里,兵就是兵。”原来不止是怕,更是麻木——乱世如磨盘,碾碎了多少名字和是非。
“那鬼子呢?”娃娃脸不甘心,“日本,东洋人!你们总知道吧?”
刘老三皱起眉,努力思索:“东洋人……是不是以前闹义和团时来的那些?可那不是好多年前了吗?”
一个老汉插嘴:“我爷爷那辈过,是倭寇……沿海闹得凶。”
“倭寇?!”刘老三猛地瞪大眼,“你们的是倭寇?!”
“对,就是倭寇。”许红军沉声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现在又进察哈尔了。李守信投了他们,当汉奸,帮着祸害咱中国人。”
死寂。
然后“轰”一声,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老树下的老汉猛地站起来,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倭寇?!倭寇打到察哈尔了?!啥时候的事?!”
“怎么没人告诉咱们?!”
“县衙呢?保长呢?!”
“李守信……投了倭寇?他娘的,汉奸!该千刀万剐!”
骂声炸开,先前那些麻木的、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烧起了火。那是祖辈传下来的记忆——戚继光、抗倭、沿海的血与火——原来并未熄灭,只是埋得太深,需要一把锹。
刘老三喘着粗气,蹲回许红军面前,声音发颤:“老总……你们,真是打倭寇的?”
“是。”许红军一字一句,“我们叫华北抗日联军。鬼子占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我们就打回去。李守信帮鬼子,我们就连他一起打。”
刘老三重重“嘿”了一声,拳头砸在自己膝盖上。
那下午,地里的气氛变了。
村民不再远远观望,而是凑到战士身边,一边干活,一边问:
“倭寇长啥样?真像戏文里的,罗圈腿、矮个子?”
“你们怎么打的?用啥枪?”
“张北……现在还是咱们的嘛”
问题一个接一个,笨拙、急切,甚至有些荒诞。但战士们耐心答着,到激烈处,连比带划。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战事”,渐渐在村民心里拼凑出轮廓——原来那不是“大帅打总督”,而是外寇入侵,是有人在为他们流血拼命。
刘老三拽着许红军的袖子:“许班长,今儿上我家吃饭!炖白菜,管够!”几个妇人也围过来:“上我家!我烙点杂菜饼子!”
“我家有去年晒的干豆角!”许红军心里热烘烘的,却摇摇头:“老乡,心意领了。咱部队有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吃群众一茶一饭。”
“这咋叫拿呢?是请!”
“就是!你们帮咱种地,吃顿饭咋了?”战士们笑着摆手,扛起犁具往回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扎进土里的篱笆桩——分明,却守着一条线。
第七,许红军去了趟后勤处,领回十几袋粮食。他把粮食分给村里最困难的几户,每户三袋。
老大爷捧着粮食,手在抖。
“这……这不能要……”
“拿着。”许红军把袋子塞进他怀里,“抗联有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群众有困难,我们不能看着。春荒难过,先熬过去,等秋收就好了。”
老大爷的嘴唇哆嗦着,想点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那傍晚,收工的时候,老大爷拉住许红军。
“许班长……明,来家里吃饭。粗茶淡饭,别嫌弃。”
许红军摇摇头:“三爷,我们有纪律,不能吃老乡家的饭。”
“那……那喝口水总行吧?”
许红军笑了:“校”
一个月后,四杆旗的一百七十亩地全部犁完、播种。嫩绿的苗尖钻出泥土时,许红军带着班要离开了。
全四杆旗的人都来送。
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许班长,你们啥时候再来?”
“打跑了鬼子,一定来。”许红军。
“一定来啊!到时候,咱们用新粮蒸馍馍,管够!”
战士们翻身上马,回头挥手。村口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他们的手在挥,他们的眼在笑。
许红军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时他以为,荣耀是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挂红、衣锦还乡。
现在他知道了。
荣耀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信任。
是百姓从门缝后警惕的眼神,到田埂上并肩劳作的汗水,再到送别时那句“一定再来”。
马儿迈开步子,村庄在身后渐渐变。许红军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绿意初萌的田野。
春雷入土,万物生发。
而抗联的名字,就像这春风里的种子,已经悄悄扎进了察哈尔最深的泥土里。
它会在恐惧的冻土下等待,在不理解的沉默中积蓄,最终,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破土而出,长成这片土地上,再也无法被拔除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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