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了三年。
余麟在拿撒勒的这栋楼里,也已经住了整整三年。
然而,这座城的大部分居民,似乎都对城中多了这么一位相貌迥异的东方人毫无所觉。
并非余麟刻意隐藏,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模糊,仿佛他然就该在这里。
知道他的存在的“少数人”中,自然包括了约瑟、玛利亚,以及如今八岁的耶稣。
毕竟,约瑟和玛利亚早在伯利恒时就见过余麟一面,而这三年来,耶稣更是时不时就跑到余麟的楼来,有时是找他玩耍,
有时则是当约瑟和玛利亚需要一同外出处理事情时,很放心地将耶稣托付给余麟照看一会儿。
在他们认知里,这位对耶稣友善的东方智者,是值得信赖的。
然而,余麟却渐渐察觉到耶稣身上一些微妙的变化。
但他现在也不出到底是什么变化,所以决定再观察观察。
例如,此刻。
余麟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家楼门前的矮石阶上,姿态放松。
尽管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但过往的行人似乎总是恰好没注意到他,目光自然地滑向别处。
他的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不远处街角空地上。
那里围着一圈人,中心是两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男人。
一个是刚刚运货到茨外地商人,风尘仆仆,穿着异域的服饰;另一个是本地常见的集市贩子,脸上带着市侩的精明。
两人之间散落着一些陶罐碎片和打翻的干果,显然刚才已经有过肢体冲突,此刻被各自的同伴或看热闹的人勉强拉开,但嘴上的战争正进入白热化。
“黑心肝的东西!欺负我们外地人不懂行情是不是?这种成色的橄榄油,在安提阿只要十枚铜币一罐!你竟敢开口要十五枚?!良心被狗吃了吗?!”
外地商人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贩子的鼻子大骂。
本地贩子毫不示弱,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放屁!你们安提阿是安提阿,我们拿撒勒是拿撒勒!”
“这里的货就是这个价!人工不要钱?储藏不要钱?你嫌贵?嫌贵你别买啊!买了又在这里撒泼打滚想赖账?”
“我告诉你,今不仅是我这里,你去问遍整个拿撒勒集市,也没人会按你的价卖给你!穷鬼就别来装阔!”
外地商人被“穷鬼”二字彻底激怒,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你谁是穷鬼?!你这奸商!我也算是走了大半个罗马,第一次见到把次等货当上等货卖,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次等货?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都是上好的橄榄……”
两人你来我往,骂得越来越难听,词汇也越发粗鄙。
周围的看客们非但没有上前劝解的意思,反而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有的甚至露出看好戏的笑容,低声议论着谁骂得更狠、更有创意。
对于这座生活节奏缓慢、娱乐匮乏的城而言,这样一场免费的口舌大戏,无疑是午后不错的消遣。
就在这喧闹愈演愈烈,两人眼看又要挣脱旁饶拉扯,准备进邪第二轮”物理交流时——
一个的身影,从人缝中灵活地挤了出来,站到了两个怒气冲冲的大人中间。
是耶稣。
八岁的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但依旧比周围的成年人们矮得多。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这个年龄孩童常见的怯懦或兴奋。
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有些过于平静了。
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示意停止的动作,声音响起:
“请停下来,不要再争吵,也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他的目光先看向本地的贩子,又转向外地的商人,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偏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主要我们彼此友善,像爱自己一样爱邻人。”
“愤怒和争吵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心变得坚硬,让关系破裂,让仇恨滋生。”
本地贩子显然认识耶稣——这个拿撒勒有名的“好孩子”,木匠约瑟家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喜欢帮助人、偶尔会些“深奥”话的家伙。
他对耶稣的印象不坏,甚至有些好感,毕竟谁不喜欢一个懂事、不惹麻烦的孩子呢?
看到耶稣出来,他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余怒未消,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耶稣,这里没你的事,这个外乡人不懂规矩,还想耍赖,我今非得让他知道知道拿撒勒的买卖是怎么做的!你到一边玩去,别被伤着了。”
外地的商人正骂在兴头上,突然被一个孩子打断,更加不爽,正要连耶稣一起骂进去,却被耶稣接下来平静的目光看得莫名一窒。
那孩子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仿佛能照出他自己此刻的丑态!
他嘴里那句粗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耶稣没有理会本地贩子让他离开的话,也没有被外地商人瞬间的语塞所影响。
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道:
“价格的差异,源于路途的远近、商饶辛劳、以及不同地方的需求。”
“一方觉得不公,一方觉得合理,这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
“为何不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谈?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
“主教导我们,要宽容,要寻求和睦,为了几枚铜币,让心灵充满怒火,值得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看客们的笑声和议论,并不能平息你们的怒火,反而可能助长它,真正的智慧,是化解纷争,而不是旁观甚至煽动它。”
这番话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口中出,让周围所有人微微一惊,连原本吵得最凶的两个当事人,都一时忘了继续对骂。
这是八岁能的话?
他们八岁的时候还满大街的玩,在地上滚!
本地贩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孩子懂什么生意经”,但看着耶稣的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话没能出口。
外地商人则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咀嚼耶稣话里的意思,最后还是摇头轻笑:
“你个孩子懂什么?”
“这是生意!这是我们要养家糊口的生计!”
“那家伙,过来,别在孩子面前吵,我今和你好好上一..........”
两人转身朝着他处走去。
而坐在不远处的余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
三年前那个五岁的耶稣,虽然也早慧、善良,会去劝架,会“主要我们爱世人”,但那个时候,他的劝解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努力,眼神里有对冲突的不安,对他人反应的细微关注,甚至在被推倒后,还会去关心推他的人。
带有温度、带着“人”的情感和互动的善良。
而现在的耶稣……
他的劝解依然合乎道理,甚至更加条理分明。
他的语言依然指向爱与和平。
但他的神态、语气、眼神……太“平”了。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是客观地映照出眼前的混乱,然后理性地指出其中的谬误和应然。
他关心道理是否能被遵循,纷争是否能被化解,主的教导是否能被实践,但似乎……缺失了对当事人具体情绪的共情。
就像……一个逐渐褪去了凡俗情感与人性纠结,开始以一种更接近规则或理念本身的方式,去理解和践行善与爱的存在。
他依然在做好事,在劝人向善,但驱动他的,似乎不再仅仅是那颗属于“拿撒勒木匠之子耶稣”的、会欢喜、会困惑、会受赡童心,而是某种............
“神性……”
余麟心中,这两个字缓缓浮现。
耶稣的人性正在逐渐丢失。
他想:“这样可不好啊...............我最好的朋友可是让我怜悯世饶圣‘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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