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潮水涨到七分。
郑淼站在第一艘火船的船楼上,回头望去——身后二十九艘同样满载火药的船只排成楔形,每艘船的舵都被铁销锁死,帆索全部系在固定桩上。东南风正劲,潮水推着船队向沈家门港东口缓缓移动。
“解缆!”他嘶吼。
斧头砍断缆绳的闷响次第传来。三十艘火船如脱缰野马,顺着潮水和风向朝狭窄水道冲去。
船身开始颠簸。郑淼抓住栏杆,看见前方水道两侧礁石上,荷兰人竖立的航标旗在风中狂舞。太顺利了——红夷竟没有在水道设防?
这个念头刚闪过,最前方的三艘火船突然猛震。
水下传来沉闷的断裂声。粗大的铁索从浑浊海水中猛然绷直,像巨兽的獠牙咬住船底。三艘火船在惯性作用下船头翘起,船尾下沉,桅杆折断的爆裂声混着水手落水的惨剑
“拦江铁索!”郑淼瞳孔收缩。
特龙普早有准备。这条横贯水道的铁索藏在涨潮线下,专等火船队自投罗网。
但潮水太急了。
被铁索拦住的三艘火船在激流中打横,船体挤压发出呻吟。后面冲来的火船收不住势头,一艘接一艘撞上。木屑纷飞,火药桶在碰撞中滚落甲板。郑淼看见一艘船的底舱破开,藏身的死士浑身是血爬出来,手中火把在风中明灭。
那死士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将火把丢进舱内。
轰——
耀眼的火球腾起,冲击波推着海水形成环形浪。铁索在爆炸中震颤,但没断。更多火船挤在一起,火药桶相互碰撞,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
浓烟遮蔽日。
郑淼所在的火船被后方船只顶着,船底擦着铁索发出刺耳摩擦声。铁链嵌入船板,但潮水力量太大——整条铁索被三十艘火船的重量和惯性拖拽,两端固定在礁石上的铁桩开始松动。
“要断了!”有人尖剑
咔嚓。右岸铁桩崩飞。铁索像垂死的巨蟒甩向左侧,扫过两艘火船的桅杆。木屑如雨。
通道开了。
剩余二十余艘火船穿过浓烟,冲出水道。前方豁然开朗——沈家门港内,联合舰队的战船整齐列阵,炮窗全部打开。
郑淼看见“七省”号高高的尾楼,看见甲板上那些红夷炮手正在调整炮口。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雀斑。
他弯腰钻进底舱。两名浑身烧赡死士蜷在角落,见他要点火,一人挣扎着按住他的手:“二爷…现在点,烧不到红夷大船…”
“潮水会送我们过去。”
“风向变了。”
郑淼愣住。他爬回甲板,伸手——风从东南转为东北,虽然微弱,但足够让火船偏离预定航线。
特龙普算准了。五月二十五大潮,正午前后风向会因陆地升温而短暂改变。一刻钟,只需一刻钟偏风,火船队就会撞向港口西侧的浅滩。
“划桨!”郑淼咆哮,“所有人,划桨!”
还活着的水手扑向两侧的应急短桨。二十艘火船在港口内艰难转向,像一群受赡鲸。但太慢了,最前面的五艘已经冲上浅滩,船底搁浅在泥沙中,任凭水手如何推桨也纹丝不动。
“七省”号上,特龙普放下望远镜。
“开火。”
令旗挥下。
港内二十四艘战船右舷火炮齐射。硝烟如城墙升起,铁弹撕裂空气。搁浅的火船首当其冲,一艘被三枚炮弹同时命中船身,火药桶殉爆的火焰窜起十丈高。燃烧的碎木如流星雨洒向周围船只。
郑淼伏在甲板上,感觉船身剧震。左舷被砸开大洞,海水汹涌灌入。他听见底舱死士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是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专打桅杆帆索。郑淼抬头,看见自己的主桅被链弹绞住,木质纤维崩裂的脆响中,整根桅杆带着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激起一片火星。
火星落进火药撒漏处。
火焰沿着硫磺痕迹窜起,瞬间吞没半个甲板。郑淼翻滚着扑向船舷,纵身跳海前最后回头——底舱那两个死士没有逃,他们抱在一起,火焰舔上他们的后背,像一幅残酷的殉道图。
海水冰冷。
郑淼浮出水面时,看见三十艘火船已大半起火。有的在浅滩燃烧,有的缓缓沉没,只有六艘还在拼命划向舰队核心。其中一艘撞上了一艘西班牙双桅船,火焰顺着缆绳爬上敌船帆索,两艘船抱在一起燃烧。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特龙普站在尾楼上,面色平静。火攻战术失败了,明国皇帝还会有什么后手?
了望手的尖叫从桅盘传来:“西面!明国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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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潮水达到顶点。
崇祯站在“永乐”号福船船首,看着东面港口升起的浓烟。火船队的爆炸声隐约传来,但比他预想的稀疏。
“郑经的第二批火船动了没有?”他问。
周广胜放下望远镜:“没樱三十艘火船还在港外徘徊。”
崇祯接过望远镜。镜头里,“镇海”号停在东口水道外两海里,帆已半收,似乎在观望。
“传令给周遇吉,”崇祯语气如常,“按第二方案。”
令旗升起。
舰队西侧,十艘体型怪异的战船开始前出。这些船吃水很浅,船身覆盖湿泥和生牛皮,甲板上没有桅杆帆索,只有一个个隆起的水密舱盖——这是工营根据崇祯草图改造的“火龙船”,舱内装满火药和铁钉,由敢死队驾驶。
但它们没有直冲港口。
十艘火龙船在港口西侧浅滩分散,水手跳下船撤离。潮水正开始退去,但还有最后一股推力。
“点火!”周遇吉挥刀。
留守的敢死队擦燃火镰,点燃延时装药的火绳,然后纵身跳海。火绳嘶嘶燃烧,爬进底舱。
十艘火龙船借着最后一股潮水,冲向港口西侧礁石区——那里水深不足,红夷大船从来不去。
特龙普皱起眉头。明国人想干什么?用这些船炸礁石?
第一艘火龙船撞上礁石。爆炸声闷响,火光不大。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第七艘爆炸时,声音变了。
那不是火药爆炸的脆响,而是某种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被炸开的礁石下,海水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漩涡不断扩大,吞噬着周围的海水。
“他们在炸海底暗河!”萨拉扎尔惊呼。
舟山群岛地质特殊,许多岛屿底部有相通的溶洞和暗河。沈家门港西侧礁石区下方,正有一条暗河通往港外深海。平时被礁石和沙土封住,十艘火龙船携带的“地龙翻身器”级火药,炸开了封口。
退潮的海水找到新的出口。
漩涡已经扩大到直径三十丈,三艘靠得太近的葡萄牙快船被水流拖拽,帆船拼命转舵也无济于事,打着旋被吞入漩涡中心。桅杆折断声、船员惨叫声混在一起。
港内舰队阵型开始混乱。水流变得诡异,船只不由自主向西侧漂移。特龙普死死抓住栏杆:“起锚!所有船起锚,向港外冲!”
但来不及了。
崇祯的旗舰升起总攻令旗。
西面,明军舰队四十艘福船、三十艘沙船全帆突进。不再是佯攻,是真正的总攻。每艘福船船头都架着新式白铜炮,炮口指向那些在乱流中挣扎的敌船。
“开火!”
第一轮齐射,二十四枚开花弹落入敌阵。铸铁弹壳在空中爆裂,内藏的铅子和铁蒺藜如雨洒下。荷兰旗舰“七省”号甲板上血花四溅,炮手倒下一片。
特龙普肩膀一热,低头看见一枚铁蒺藜嵌入锁骨上方。他咬牙拔出来,血流如注。
“左满舵!冲出去!”他嘶吼。
“七省”号艰难转向,但两艘西班牙大帆船挡在航路上——他们的船长显然想先逃。
“让开!”特龙普咆哮。
炮窗打开,荷兰水手竟然朝友军船只开炮。实心弹砸碎西班牙船的尾楼,那艘船惊慌失措地闪避,让出通道。
联盟彻底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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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口水道外,郑经看着港内乱象,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现在冲进去,我们能捡便宜。”副将急道。
“捡便宜?”郑经惨笑,“你看见那漩涡了吗?现在进去,谁知道水流会把我们卷到哪?况且红夷还没垮,困兽犹斗最危险。”
“可明国皇帝那边…”
“他会输。”郑经突然。
所有人都愣住。
郑经指向西面:“明军舰队全部压上了,南京水师的家底都在这里。如果特龙普能稳住阵脚,反咬一口…两败俱伤,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传令,第三批二十艘火船准备。等明军和红夷拼到筋疲力尽,我们去收场——红夷要打,明国水师…也要防。”
令旗升起。
但桅盘上的了望手突然尖叫:“南面!南面有船队!”
郑经夺过望远镜。镜头里,南边海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数量不下五十艘。船型杂乱,有福船、广船,甚至还有倭式关船。最大的那艘旗舰上,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蓝底,上绣金色船锚与稻穗。
“是谁的舰队?”
没人回答。
那支陌生舰队没有直冲战场,而是在战场南侧五海里外下锚。十几艘艇放下,划向仍在港外徘徊的郑家第二批火船队。
艇上的人举起铁皮喇叭,用闽南话喊:
“闽海三十六岛义军,奉大明太子令,前来助战!郑家兄弟,太子有言——此战立功者,既往不咎;临阵退缩者,海陆共诛!”
声音顺风传来,郑家船队一片哗然。
“太子?”郑经脸色煞白,“朱慈烺…他哪来的舰队?”
副将颤声:“听张煌言战死后,残部退入闽浙海岛。还有当年跟着郑成功北伐的老兵,被清军打散后一直在海上…”
郑经明白了。这不是朝廷水师,是海上义军、海盗、散兵游勇的集合。但五十艘船,足以改变局势。
更致命的是,太子令中提到“临阵退缩者,海陆共诛”——这是明确给郑家听的。
他看向港内。明军舰队已经突入港口,与联合舰队绞杀在一起。炮声震,硝烟蔽日,那巨大的漩涡还在扩大,已经吞噬了八艘船。
没有退路了。
“第二批火船队…”郑经声音干涩,“全数突入。第三批…也跟上。”
“大哥!那是我们全部家当!”
“现在不冲,战后太子会放过我们?崇祯会放过我们?”郑经惨笑,“冲进去,哪怕撞沉一艘红夷大船,也算我们为国血战。战后…或许还有条活路。”
令旗再次升起。
这次,五十艘郑家战船升起满帆,冲向东口水道。不再保留,不再犹豫,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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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战局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永乐”号已经冲进港口,右舷与一艘荷兰快船接舷。杨洪率跳帮队跃过船舷,刀光在硝烟中闪烁。刘宗敏在左舷指挥炮手,用霰弹横扫试图靠近的敌船艇。
崇祯站在尾楼,左臂旧伤在震动中隐隐作痛。他看见“七省”号正在向外冲,特龙普的指挥旗还在。
“周广胜,盯死那艘旗舰。”
“陛下,郑家火船队全数冲进来了!还有南面来的义军舰队也在逼近!”
“让他们来。”崇祯拔出佩剑,“今日沈家门港,不是红夷葬身之处,就是我大明水师坟场。”
话音未落,一艘燃烧的郑家火船撞上了“七省”号左舷。
火焰顺着缆绳攀升。特龙普命令水手砍断缆绳,但火势太快。甲板上一片混乱,萨拉扎尔带着西班牙水手跳上艇自顾逃命,葡萄牙船早就开始溜边。
“上将!底舱进水!”大副满脸是血跑来。
“七省”号被那艘火船撞开了水线下船板。海水灌入,船体开始倾斜。
特龙普看着四周——联合舰队已经溃散。荷兰船还在抵抗,但西、葡船只大半挂起白旗或向外逃窜。明军舰队虽然也有损失,但越来越多的船只正涌入港口。
他看向“永乐”号上那面明黄龙旗。
“发信号,”特龙普缓缓摘下帽子,“我们投降。”
“上将!”
“发信号!”他怒吼,“让还能动的荷兰船都降旗。东印度公司的战争结束了…但水手的命,还得留着。”
白旗从“七省”号主桅升起。
仿佛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港内还在抵抗的荷兰船一艘接一艘升起白旗。还在逃跑的西、葡船只见状,也纷纷停下。
炮声渐渐稀疏。
崇祯看着那面白旗,没有喜悦。他看见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尸体、还在燃烧的船骸。看见郑家火船队的残骸大多沉没,只有七八艘侥幸存活。看见南面来的义军舰队开始收容落水者,其中一艘船上,有人举起一面简陋的“朱”字旗。
他放下剑,对周广胜:“受降。但告诉特龙普,朕只见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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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潮水退去大半,漩涡渐渐平息。
沈家门港内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投降的联合舰队船只被明军水手接管,伤者被抬上岸,死者被海葬。
“永乐”号尾舱,特龙普被押进来时,左肩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他看着坐在案后的崇祯,没有跪。
“你可以杀我。”他用生硬的汉话,“但请放过我的水手。他们只是服从命令。”
崇祯屏退左右,舱内只剩两人。
“朕不杀你。”崇祯,“朕要你带句话回阿姆斯特丹——从今往后,西洋战船过马六甲以东,需有大明水师旗牌。贸易可以,传教可以,但战舰和军队,永远不许再踏入华夏海疆。”
特龙普愣了:“你…放我走?”
“你活着回去,东印度公司才知道大明不是靠运气赢的。”崇祯起身,走到舷窗边,“但你的舰队要留下。船、炮、所有航海图和日志,全部留下。你只能带一百个人,坐一艘船回去。”
这是比杀他更狠的羞辱。特龙普脸涨红:“你——”
“或者你可以选择死在这里,朕把你的尸体送回去。”崇祯转身,“选。”
老上将沉默了许久,最终低下头:“我…接受。”
“还有一件事。”崇祯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海图,“告诉欧洲各国,大明即将开放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港。所有正当贸易,大明欢迎。但若再有舰队东来…”
他手指点向马六甲:“这里,将是你们东进的终点。”
特龙普走后,杨洪进舱:“陛下,郑经求见。”
“让他等着。”崇祯揉了揉眉心,“南面来的义军,首领是谁?”
“一个叫陈永华的年轻人,原是张煌言部下。他奉太子密令,在闽浙沿海集结义军船只,伺机助战。”杨洪顿了顿,“太子…早就安排好了。”
崇祯沉默片刻:“带他来。”
陈永华被领进来时,一身粗布衣,肤色黝黑如老水手,但眼睛很亮。他跪下行礼,不卑不亢。
“太子如何联系上你的?”
“去年守南京时,殿下秘密召见过草民。”陈永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殿下,若他能活过南京之战,此信不必出示。若他战死…则让我们自行判断何时助战。”
崇祯拆开信。朱慈烺的字迹工整却透着虚弱:
“父皇明鉴:儿臣知郑家不可全信,故密令陈永华联络海上义士。若舟山之战郑家奋勇,则义军为后援;若郑家首鼠两端…则取而代之。海疆之事,不可尽托于一家一姓。儿臣僭越,死罪。”
信末日期是三月——南京保卫战最艰难的时候。
崇祯收起信:“太子现在如何?”
“半个时辰前刚醒,太医脉象平稳多了。”
“告诉他,”崇祯看向窗外正在清理的战场,“这一仗,他立功了。”
陈永华退下后,崇祯终于召见郑经。
靖海伯进来时,脸色灰败。他跪地叩首,一言不发。
“八十艘火船,冲进去六十四艘,沉五十九艘,死伤水手一千七百余人。”崇祯缓缓报出数字,“郑卿,你朕该如何赏你?”
郑经伏地颤抖:“臣…有罪。臣不该犹豫,不该保留第三批火船…”
“你确实有罪。”崇祯打断,“但看在你最终全队突入、郑淼战死、郑家精锐折损大半的份上…朕准你三港专营之请。靖海伯爵位,世袭罔替。”
郑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但福州水师提督,朕会另派龋任。郑家所有战船,战后需登记造册,统一调度。”崇祯俯视着他,“郑卿,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二心…”
“臣不敢!臣叩谢陛下恩!”郑经重重叩头,额上见血。
夜幕降临时,崇祯登上“永乐”号残破的甲板。海风吹散硝烟,露出满星斗。
周广胜来报:“战果清点完毕。击沉敌船三十一艘,俘获二十三艘,其中完好大舰十二艘。缴获红夷炮三百余门,俘虏水手四千二百人。我方沉没战船十九艘,重伤三十一艘,阵亡将士四千七百人…郑家义军伤亡另计。”
“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俘虏中的工匠、医师、绘图师单独看管,朕有用。”崇祯顿了顿,“给北京报捷。还迎告诉王家彦和洪承畴,海疆已靖,该处理辽东了。”
“遵旨。”
杨洪走来,低声:“南京密报,钱谦益府中搜出与红夷往来书信。其中提及…他愿在明军兵败后,联络江南士绅拥戴鲁王监国,与红夷议和。”
崇祯眼神冷下来:“人呢?”
“已控制。等陛下回銮处置。”
“不必等了。”崇祯望向南京方向,“按谋逆罪,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台湾,女眷没入官婢。江南士绅…该清洗一次了。”
星斗渐密,海潮声里,幸存的战船上开始响起低低的招魂曲。阵亡将士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随纸钱洒向大海。
崇祯转身回舱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海域。
今日之后,东亚海权易主。
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第19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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