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环境应力筛选）的测试数据，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进实验室窗户时，终于全部解析完毕。
林晚晚站在打印机旁，看着一张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曲线图和数据表缓缓吐出。她的指尖冰凉，心脏却鼓噪得厉害，几乎要撞碎胸骨。连续七十二时的高低温循环加随机振动，对那几十片承载着全厂希望的“图案化”样品来，不啻于一场酷刑。
赵师傅、林建国和几个核心技术人员围在一旁，屏息凝神，空气凝固得能捏出水来。
最后一张总表打印出来。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女技术员吴，手指微微发颤地拿起它，快速扫过最关键的那几栏——高温存储后参数漂移率、低温启动失效率、振动后结构完整性、最终电性能达标率……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变得急促。
“怎么样？”赵师傅忍不住，嗓音干哑。
吴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与不可置信的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成……成了！高温漂移平均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低温启动全部成功！振动后显微观察，界面无开裂！电性能……电性能最终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林建国失声重复，一把抢过数据表，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他反复核对着那些数字，嘴唇微微颤抖。
赵师傅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瞬间红了：“好！好子们！这路子走对了！走对了啊！”
实验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近乎嘶哑的欢呼和掌声。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甚至偷偷抹了下眼角。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组实实在在的、漂亮的数据狠狠击碎！
林晚晚没有欢呼。她从吴手里接过那份总表，目光沉静地一行行扫过。百分之九十二的最终达标率，意味着他们的“图案化梯度过渡层”思路，在提升器件长期环境可靠性方面，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这不仅仅是达到了宏科严苛测试的要求，甚至可能超出了预期！
然而，她的目光在“失效分析”一栏停留。百分之澳失效样品，失效模式集中在个别批次的材料均匀性问题和一处特定图案拐角的应力集中上。问题依然存在，但已经从漫无方向的“黑暗森林”，缩到了可以清晰定位和针对性解决的“碉堡”。
“安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下，让激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林晚晚举起数据表，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如寒铁般的冷静和锐利：“我们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证明了新思路的可行性。数据很好，但还不是完美。百分之澳失效，指出了我们下一步必须攻磕具体目标：材料批次一致性，和图案局部优化。”
她环视众人，眼神灼灼：“这组数据，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我们反击的‘弹药’。但它现在，必须是最高的机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众人。是啊，外面虎视眈眈，内部暗流涌动，这组数据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从现在起，所有原始数据记录、分析报告，全部加密归档，仅限在场核心人员查阅。对外，”林晚晚一字一顿，“统一口径：ESS测试有进展，但关键瓶颈尚未完全突破，仍需努力。”
“建国哥，你亲自负责数据保管和后续实验安排。赵师傅，带领工艺组，集中火力攻克那处应力集中的图案拐角设计。材料组，继续深挖替代材料渠道，同时针对现有材料，制定更严格的来料检验和预处理标准。”
指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带着振奋与更强烈的使命感迅速散去。实验室里重新响起设备运转的声音，但气氛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有了明确靶心后，沉稳而高效的专注。
林晚晚拿着那份珍贵的数据总表回到办公室，锁进保险柜。她坐进椅子，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不能休息。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上海沈研究员的号码。电话接通，她言简意赅地通报了ESS测试的积极结果，并重点咨询了材料均匀性控制和特定微观结构应力优化的最新建议。沈研究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透出欣慰，给出了几条专业而具体的思路。
“另外，沈老师，我们遇到点麻烦。”林晚晚声音压低，“关键添加剂被断供，怀疑是商业对手干预。您上次提到的替代材料，有没有更快的获取途径？”
沈研究员沉吟片刻：“我有个学生在相关的外资材料代理公司，我问问看，能不能走特殊样品通道，量少，但应该够你们应急实验。不过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尽快拿到！”林晚晚毫不犹豫。
“好，我尽快联系。”
挂羚话，林晚晚稍感安心。沈研究员这条线，是她目前最可靠的技术外援。只要替代材料到位，原材料的卡脖子问题就能缓解。
处理完这些，她强迫自己吃了一片干面包，就着冷掉的茶水吞下。胃里有些不适，但补充的能量让她稍微好受了些。
下午，她召开了一个范围的管理会议，除了林建国和赵师傅，只叫了财务和销售负责人。会议主题只有一个：为十后的宏科审核，做全方位的冲刺准备。
她展示了ESS测试的“部分积极数据”（经过处理的），提振管理层信心，然后详细部署了审核接待、技术展示、生产现场整理、质量文件汇编等各项工作，责任到人，时间节点精确到时。
“这次审核，不仅是对我们产品的考核，更是对我们永星厂整体实力和信誉的检验。每一个人，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做到无可挑剔！”林晚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散会后，销售负责人老陈留下，有些犹豫地汇报：“林厂长，最近……有几家之前对我们很热情的潜在客户，态度都冷淡了，打电话过去，对方也是含糊其辞。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好像外面在传，咱们厂技术路线走偏了，资金链紧张，连宏科的单子都岌岌可危……传得有鼻子有眼。”
谣言在升级，从动摇军心，到直接损害商业信誉。这肯定是刘总他们的手笔，目的就是孤立永星，加剧困境，逼她就范。
“知道了。”林晚晚面色平静，“清者自清。只要宏科审核顺利通过，这些谣言不攻自破。在这之前，不必浪费精力辩解，专注我们自己的事。”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离开。
林晚晚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将际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十，只剩下十。ESS的突破带来了曙光，但前方的路依然遍布荆棘。原材料危机未解，内部钉子未除，外部谣言肆虐，而宏科的审核，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她心中已无惶恐。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刀刃已经淬出锋芒。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足够锋利，可以劈开迷雾，斩断枷锁。
她转身，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那面的红旗上。那是建厂时挂上去的，已然有些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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