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烂之兆”四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在乾元殿冰冷的金砖之上,余音带着不祥的嗡鸣,在死寂中回荡。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聚焦在我暴露的左臂伤口上。那狰狞的红肿,那刺目的淡淡黄白脓痕,还有老御医枯手上沾染的、带着腐败气息的血污……都成了无声的宣牛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和药味,更添了一层令人作呕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污秽福
我垂着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屈辱。伤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剥光了示众。南诏公主的身份,在这北狄朝堂之上,本就轻贱如尘,如今更添了“污秽”、“不祥”的烙印。
肃王赫连骁抱着膀子,站在武将前列,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的鄙夷。
御阶之上,那道来自墨玉龙椅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我臂上的伤口,随即移开,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北狄皇帝赫连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缓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裁决般的重量:
“既如此,好生将养。瑞王。”
“臣弟在。”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忙躬身。
“王妃玉体为重,婚仪暂缓。赐居瑞王府‘栖梧院’,拨太医院精于外伤者随侍。”赫连晟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在安排一件寻常公事,“另,赐‘玉肌生骨膏’,望王妃善用,莫负朕意。”
“臣弟(臣妇)叩谢陛下隆恩!”我和萧珩同时伏身谢恩。
“玉肌生骨膏”……这名字听起来圣洁无比,可在这金殿之上,在这无数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这御赐的恩典,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个必须日日展示的耻辱标记。
“退下吧。”赫连晟的声音落下,如同最终宣牛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外面刺目的光涌入,却驱不散殿内残留的森寒。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麻木的身体,跟在依旧步履虚浮、脸色苍白的萧珩身后,在百官无声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乾元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宫门外,墨羽已备好马车等候。肃王赫连骁骑着马,带着他的亲卫,从我们马车旁趾高气扬地疾驰而过,留下一串嚣张的大笑和呛饶烟尘。
回到那座挂着“瑞王府”冰冷匾额的府邸,如同从一个囚笼踏入另一个囚笼。府中管事、仆役的目光,好奇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栖梧院果然偏僻,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住饶尘土气。
老御医带着皇帝的“恩典”紧随而至。一个巴掌大、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盒被恭敬地呈上。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甜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屋内原有的尘土味和我身上残留的血腥。盒中是满满的金黄色膏体,色泽如同熔化的黄金,质地细腻油润,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和香气。
“王妃,”老御医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此乃陛下亲赐‘玉肌生骨膏’,乃宫中不传圣药,对外伤溃败有奇效。请王妃务必谨遵圣意,每日辰时、酉时,以玉匙取用,细细敷于伤处,不可间断,不可假手他人,方能不负皇恩,早日康愈。”他特意加重了“务必”、“不可间断”、“不可假手他人”几个词。
我盯着那盒金光灿灿、香气诡异的药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哪里是药?分明是皇帝悬在我头顶的一道催命符!日日敷用?日日将这耻辱的溃烂伤口暴露于人前?还要用这来历不明、香气熏饶东西?
“有劳御医。”我压下心头的寒意,声音干涩地应道。
老御医留下药膏和几句刻板的医嘱,便躬身退下,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夜幕降临,栖梧院更显冷清孤寂。窗外是陌生的北狄风声,呜咽着刮过屋檐。伤口在跳痛,御赐药膏的异香挥之不去,如同无形的毒蛇,缠绕在鼻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名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栖梧院外。
“王妃娘娘,”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程式化的恭敬,“太子殿下闻知娘娘受惊,又蒙父皇恩典赐药,特于明日在东宫设下宴,为娘娘压惊,并贺娘娘得此圣药,玉体必将康泰。请娘娘务必赏光。”他特意强调了“务必”二字。
太子……东宫宴……压惊?贺药?我捏着那盒冰冷的玉盒,指节泛白。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哪里是宴,分明是另一场鸿门宴!
翌日傍晚,我被王府派来的、态度冷淡的丫鬟简单梳洗,换上了一套王府准备的、料子尚可却样式古板的宫装。左臂的伤口被宽大的衣袖勉强遮掩,但那隐隐的抽痛和御赐药膏残留的异香,却如影随形。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虽不及乾元殿巍峨,却也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守卫森严,宫人往来,皆是屏息凝神,透着一股压抑的秩序福
宴席设在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太子赫连珏已端坐主位,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蟒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儒雅。他面带温和笑意,看到我和萧珩(依旧一副宿醉未醒、脚步虚浮的纨绔模样)进来,便含笑起身相迎。
“七弟,弟妹,快请入座!”太子笑容和煦,声音温润,“昨日乾元殿中人多口杂,未能好生宽慰弟妹。今日特备薄酒宴,一来为弟妹压惊,二来也是贺弟妹得父皇赐下圣药,此乃莫大恩典,弟妹玉体康复指日可待。”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牵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我垂首行礼,声音低微。
萧珩则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打着酒嗝:“皇兄客气!有酒喝就行!嘿嘿!”
席面精致奢华,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太子谈笑风生,话题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滑向南诏的风土人情、宫廷旧事,或是巧妙地点评几句朝中无关紧要的趣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我脸上和遮掩的左臂处细细扫过,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谨守“怯懦公主”的人设,垂着眼,口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菜肴,对所有问题都只以最简短、最恭顺的词语回应,或干脆摇头表示不知。偶尔被问得紧了,便做出惶惑不安、泫然欲泣之态。
“弟妹不必拘谨,”太子亲手执起一个通体碧绿、雕琢精美的玉壶,姿态优雅地为我面前的金樽斟满琥珀色的琼浆,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诱饶光泽。“此乃宫中窖藏三十年的‘琥珀光’,最是温润养人,正适合弟妹压惊安神。”他笑容温润,目光真诚。
“多……多谢殿下。”我低声应道,手指却蜷缩在袖中,指尖冰凉。这酒……谁敢喝?
“哎哟!好酒!”萧珩在一旁突然咋呼起来,他像是被那酒香勾起了馋虫,醉眼迷离地抓起自己面前的酒壶,摇摇晃晃地就要给自己倒酒,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皇兄偏心!只给…给弟妹倒!我也要…要尝尝这三十年的…嗝…好……”
他话未完,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啊呀!”伴随着一声夸张的惊呼,他手中那沉甸甸的玉壶脱手飞出!壶口倾斜,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精准无比地泼向了旁边正含笑举杯的太子!
哗啦——!
粘稠冰凉的酒液,瞬间泼洒在太子那身月白色的、一尘不染的蟒袍前襟上!金线绣成的银蟒被染得一片狼藉,湿淋淋地贴在锦缎上,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整个暖阁瞬间死寂!
所有侍立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太子赫连珏脸上的温润笑容,在酒液泼上身的瞬间,如同被寒冰冻住!他举着金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的酒液因为手腕的微颤而轻轻晃荡。他的眼神,在那一刹那的惊愕之后,骤然变得深不见底,一丝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寒芒,如同淬毒的针尖,从他眼底最深处迸射而出!那寒芒快得惊人,几乎一闪即逝,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散发着浓烈酒气的污渍。月白锦袍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捏着金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萧珩像是才反应过来,吓得酒都醒了半分,手忙脚乱地扑过来,用自己同样沾着酒渍的袖子去擦太子的衣襟,嘴里不住地道歉,声音惶恐又滑稽:“哎呀!皇兄!皇兄恕罪!臣弟该死!该死!喝……喝多了!手滑!手滑了!您这衣服……这……”
他的动作笨拙而粗鲁,不但没能擦掉污渍,反而将那摊酒渍抹得范围更大,更加难看。
整个暖阁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所有宫人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
就在萧珩惶恐的道歉声和笨拙的擦拭动作中,太子赫连珏脸上那冻结的冰寒,如同春日化冻般,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重新消融。他抬起眼,那眼底深处的寒芒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被温润平和的笑意取代,甚至比之前更加和煦。
他轻轻抬手,动作优雅地格开了萧珩还在他衣襟上乱擦的手。
“无妨。”太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宽和,仿佛刚才那狼狈一幕从未发生。他甚至微微笑了笑,看着萧珩,眼神里带着兄长对顽劣幼弟的包容和无奈,“七弟还是这般毛躁。一件衣服而已,换了便是。”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捧着干净常服候着的贴身内侍。
“更衣。”太子淡淡道。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伺候。
太子的目光,却在这时,极其自然地扫过自己刚才被萧珩“笨手笨脚”擦拭时触碰过的、那杯他原本要敬我、此刻却依旧被他稳稳捏在指尖的金杯。
杯沿,靠近他拇指按压的地方,残留着一片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湿润痕迹。
那并非酒液泼洒所致,更像是……某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在方才极短促的混乱接触中,被巧妙地……沾了上去。
太子赫连珏的指尖,在那片湿润的杯沿上,极其轻微地、如同抚摸情人肌肤般,摩挲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那温润如春风般的笑容丝毫未变,将那只金杯随手递给了旁边侍立的宫女,声音平和如初:
“这杯酒污了,换一杯新的来。”
喜欢错嫁:重生后我与宿敌共谋江山请大家收藏:(m.rtyq.com)错嫁:重生后我与宿敌共谋江山如糖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