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酷烈，变得温和起来，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办理完所有手续，仿佛也卸下了一部分与这座城市的正式联结，
孟沅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
“收拾一下，”她转过身，对正盘腿坐在地铺上，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羽毛球拍包裹的陆燃，“带你去几个地方走走。”
陆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几乎灼伤了孟沅刻意维持的平静。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全然的喜悦和期待，像骤然被点亮的火炬。
“真的？”陆燃几乎是弹跳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去哪？”
“随便走走。”孟沅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来了溪城，总不能只待在这屋子里。”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尽地主之谊，毕竟陆燃是跟着她来的。
带一个孩子，她再次在心里强调，逛逛她生活过的城市，是理所应当的。
仅此而已。
陆燃才不管孟沅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界定，她只知道，孟沅要带她去逛“她的城”！
这比收到羽毛球拍更让她心跳加速。
她飞快地套上鞋子，捋了捋有些乱翘的短发，
像个即将春游的学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沅身后，出了门。
孟沅没有选择热闹的商业区或着名景点，她带着陆燃，
穿行在溪城那些纵横交错、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旧巷里。
她们走过孟沅初中时每上学必经的那条狭长巷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
孟沅指着巷子尽头一家早已关闭、招牌模糊的书店：“以前放学，偶尔会在这里看一会儿书，老板人好，不赶人。”
陆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削沉默的少女，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
靠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旁，借着昏暗的光线，沉浸在与现实无关的世界里。
她的心微微抽紧。
她们路过孟沅高中时常去的那个老旧篮球场，水泥地面已经开裂，篮筐锈迹斑斑。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那里追逐抢球，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不会打球，”孟沅看着那群奔跑的身影，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有时候，坐在这里看别人打，会觉得……挺有活力的。”
陆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种“看”背后的孤独。
她自己也曾混迹街头，用喧嚣和对抗来填充内心的空洞，而孟沅，选择的是安静的旁观和承受。
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在此刻的陆燃心里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和……更深的怜惜。
孟沅还带她去了福利院附近的一个公园，那里有架年代久远的秋千。
孟沅没有坐，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铁链在风中轻微晃动。
“李妈妈有时候会带年纪的孩子来这里。”她简单地了一句。
陆燃看着那架秋千，想象着更年幼的孟沅，或许也曾坐在上面，被李妈妈轻轻推着，露出短暂而真实的笑容。
这片土地，承载了她所有的过去，艰辛的，温暖的，孤独的。
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们沿着一条安静的内河漫步，河水被晚霞染成了暖橙色，缓缓流淌。
陆燃沉默地走在孟沅身边，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微风，
试图将孟沅成长轨迹里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她不再觉得这里是陌生的城剩
因为孟沅，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风景，都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这是“有孟沅的溪城”。
带着陆燃走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孟沅的心境也有些微妙。
她很少回顾过去，更不习惯与人分享这些带着个人印记的记忆碎片。
但看着陆燃那双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见一切都吸收进去的眼睛，她的话似乎比预想中多了一些。
她指给陆燃看那些地方，语气平淡，不带多少感情色彩，像是在介绍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但她能感觉到，陆燃在很认真地听，不是在敷衍，而是在努力地理解和拼凑。
当她们站在那个破旧篮球场边，看着里面奔跑的少年时，
孟沅能感觉到陆燃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桀骜和冲动，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理解。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奇异地没有产生排斥。
她意识到，陆燃正在用一种笨拙而执着的方式，试图走进她的世界，理解她的过去。
这种企图心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让孟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以及压力之下，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容。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
孟沅带着陆燃去了溪城有名的吃街，这里不像杭城的美食街那样拥挤喧嚣，
带着本地特有的、慢节奏的热闹。
“尝尝这个。”孟沅在一个卖灯盏糕的摊前停下，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陆燃。
金黄的灯盏糕外壳酥脆，内馅是萝卜丝和肉末，热气腾腾。
陆燃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吃！”
孟沅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她又带着陆燃吃了软糯的桂花糕，喝了清甜的冰镇绿豆汤。
陆燃像个探索新大陆的孩子，对每一样孟沅推荐的食物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满足。
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陆燃下意识地靠近孟沅，手臂偶尔会碰到。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紧张僵硬，反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福
仿佛走过她成长的街道，品尝过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在这不经意间，被拉近了一点点。
回住处的路上，夜色已深。
街道安静下来，路灯将两饶身影重叠又分开。
陆燃跟在孟沅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决心填满。
她想起了白在人大溪城校区公告栏上看到的、那个青涩而优秀的孟沅；
想起了她冷静地出选择溪城校区是“最优解”时的神情；
想起了她独自走过这些街道的年少时光。
孟沅像一座沉默的高山，而她，曾经只是一团在山脚下盲目燃烧、四处碰壁的野火。
但现在，她不想只是仰望，或者徒劳地试图用火焰去融化冰雪。
她想要攀登。
她开始无比期待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
那不是结束，而是一个起点。
她要选择一个方向，努力奔跑，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只是为了……
能够离这座雪山更近一些，能够有一，与她并肩，看同样的风景。
“孟沅。”陆燃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孟沅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没什么，”陆燃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温柔，“就是觉得，溪城……挺好的。”
孟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应。
但陆燃知道，她听见了。
回到那间屋，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上来。奔波了一，两人都有些疲惫。
陆燃看着孟沅略显倦意的侧脸，心里那团火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不再那么躁动不安，却更加坚定有力。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鸿沟依旧存在。
但此刻，在这座属于孟沅的城市里，在她刚刚走过的、充满她印记的街道尽头，
陆燃觉得，自己仿佛也找到了一点方向。
夜色深沉，而她心中的期待，亮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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