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于教练的训练风格是“铁血锻造”，那么陈指导的方式则更像是“精密雕琢”。
市游泳队的训练馆，泳道更多，水质更清，连空气循环系统都更为先进。但沈栖迟很快发现，变化的不只是硬件，还有训练的理念和方法。
陈指导依然是那个沉稳干练的陈指导，但他的手中，多了许多“新式武器”。
训练的第一，陈指导没有急着让沈栖迟下水，而是把他带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水下拍摄的视频，主角正是沈栖迟自己，是他在预备队比赛时的录像。
“栖迟，你看这里，”陈指导用鼠标指针圈定沈栖迟自由泳划水的手臂，“你的高肘抱水做得不错，但是你看臂入水后的角度，稍微有点外翻，这会导致你抱到的‘静水’量减少，推进力就打折扣了。”
他又拖动进度条：“再看你的打腿。频率很好，但你看脚踝，还不够放松，勾着脚打水，阻力增大，效率就低了。理想的打腿，脚踝要像鞭梢一样柔韧。”
沈栖迟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另一个视角看到自己在水下的样子。
那些平时只能靠感觉去摸索的细微差别，此刻在画面和数据面前，变得直观而无可辩驳。他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看明白了吗？”陈指导问。
沈栖迟用力点头：“明白了。手臂要内扣，脚踝要放松。”
“光明白不够，要形成肌肉记忆。今上午的训练重点，就是纠正这两个细节。”
下水后，沈栖迟的训练不再仅仅是“游多少个来回”。陈指导让人在泳池边架设了水下摄像机，实时传输画面到一个便携显示屏上。
“栖迟，注意手臂！内扣！感觉用你的手掌和前臂去锚定水！”陈指导站在池边，目光在沈栖迟和显示屏之间快速切换。
沈栖迟按照指示调整，游到池边，立刻看向显示屏。陈指导会回放他刚才的片段，一帧一帧地分析。
“看，这一下好多了，但还不够稳定。再来！”
“打腿！想象你的脚踝不存在！甩起来！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这种训练方式，对专注度的要求极高。沈栖迟必须一边保持着高速游进，一边在脑海中不断回想技术要点，还要随时准备接受教练基于图像的即时反馈。
几组下来，他的大脑甚至比身体更感到疲惫。
但他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种将动作“解剖”、用科学证据来验证和修正的过程，极大地满足了他性格中那种沉静、喜欢钻研的特质。
每一次看到屏幕上自己动作的细微改善，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清晰的、实实在在的进步，这比任何空洞的表扬都更让他振奋。
除了水下摄像，陈指导还引入了一些简单的生物力学测试和体能监测设备。他会测量沈栖迟的划幅、划频，计算其效率；会监测他的心率变化，科学地安排间歇训练的休息时间。
“栖迟，你的乳酸耐受能力不错，但最大摄氧量还有提升空间。接下来两周，我们会增加一些高原模拟缺氧训练。”陈指导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冷静地部署着下一步计划。
沈栖迟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些专业术语，但他明白，教练是在用最科学的方法，帮助他挖掘每一分潜力。
训练间隙，陈指导也会把沈栖迟叫到身边，给他看一些世界顶尖游泳运动员的比赛录像和分析报告。
“你看菲尔普斯的滑行效率，看他身体刚出水面的那一刻，像不像一艘破滥船？”
“看索普的打腿，那不是简单的上下摆动，那是从髋部发力的波浪式传递，是真正的引擎。”
陈指导不只是让他看，还会引导他思考：“你觉得，他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如果换一种方式，会有什么不同？”
沈栖迟会盯着屏幕，认真地思考，然后尝试出自己的看法，虽然稚嫩，但往往能切中要害。
陈指导眼中便会流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孩子，不仅有赋，更有一种难得的悟性和沉静思考的能力。
一的训练结束，沈栖迟的收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脑海里塞满了各种技术图像和数据曲线。晚上在宿舍，他还会拿出训练日记，凭着记忆画出自己动作的示意图，标注出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种科学化、精细化的训练，与于教练那边强调“水副、“意志”和“重复锤炼”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理性如工程师，一个感性如艺术家，但目标却是一致的——打造出最完美的“水中利器”。
周末，难得的半日休息。沈栖迟和江浸月在食堂碰面。江浸月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甚至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淤青，是训练时磕碰的。
“栖迟哥哥，你们训练累吗？”江浸月声问，戳着盘子里的青菜。
“累。”沈栖迟言简意赅，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但很有意思。”
“有意思？”江浸月抬起大眼睛，有些不解。她觉得训练只有枯燥和疼痛。
“嗯。”沈栖迟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陈教练给我看我在水下的样子，哪里不对，怎么改，很清楚。”
他用手比划着：“就像……就像拼乐高，图纸很清楚，一块一块拼上去，就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简单的比喻，让江浸月似懂非懂。她想起于教练更多是让她“找感觉”、“悟”，那种模糊的指引，有时候让她很迷茫。
“于教练……很凶。”她低声，带着点委屈。
沈栖迟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于教练是为你好的。”
他知道，就像陈教练用科学方法打磨他一样，于教练用她的方式在锤炼月月。只是方式不同，那条路，可能更疼。
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番茄炒蛋。
不同的教练，不同的风格，正在将这两个赋异禀的孩子，引向两条看似不同、却又注定交汇的巅峰之路。
沈栖迟在数据和理性的海洋中构建着他的速度王国，而江浸月则在汗水与感性的火焰中锻造着她的空中芭蕾。
他们都还很，前路漫长。但种子已经播下，在科学与汗水共同浇灌的土壤里，静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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