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年的深秋，南京城已染上些许寒意。监国行在的暖阁内，炭火盆驱散了空气中的清冷，却驱不散朱常沅眉宇间凝结的沉重。光禄寺少卿程源 已于数日前风尘仆仆地从昆明返回，带回了西南之行的详细奏报，以及那份由黔国公沐波 密缝于衣襟内的血书密折。
此刻，阁内仅有朱常沅、李元胤、沐涵三人。程源的汇报言犹在耳，沐波密折中描述的孙可望僭越详情及其与李定国几乎公开化的冲突，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也……更为复杂。”朱常沅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他手中摩挲着沐波那封字字泣血的密信，“孙可望僭越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而其与李定国之隙，几近水火。程源所见，李定国接旨时，神情激荡，绝非作伪。沐波亦再三担保，李定国心向社稷，可堪争取。然，孙可望势大，掌控昆明，李定国虽勇，恐受制肘，难以自主。”
李元胤神色凝重，沉吟道：“监国，此确乃危局，亦暗藏机遇。孙、李内讧，若处置不当，西南必生大乱，孙可望狗急跳墙，或彻底投清，或强行吞并李部，皆于我朝大为不利。然，若处置得宜，或可驱狼吞虎，借力打力，甚至……将李定国这支劲旅，收归朝廷所用！”
沐涵接过话头，她的分析更为细致：“元胤公所言极是。当下之策，关键在于 ‘明暗两手，区别对待’ 。明面上，朝廷需稳住孙可望，绝不能让其感觉朝廷在煽风点火，甚至逼其速反。暗地里，则需速结李定国，给予其希望和支持，使其有底气与孙可望周旋，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做出有利于朝廷的抉择。”
朱常沅目光扫过两位股肱之臣，决断道：“二位爱卿之见，正合孤意。朝廷绝不能公开介入其内斗，此乃取祸之道。当即刻定下方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具体的策略迅速形成：
一、 明线：羁縻孙可望，虚与委蛇。
再遣使臣，加以抚慰： 不顾程源甫归之劳，决定尽快再派一位身份更高、更善辞令的重臣（如兵部右侍郎 ）为钦差，再赴昆明。旨意中，对孙可望“镇抚西南、调度有方”大加褒奖，对其“协调各部粮饷”的“难处”表示“体谅”，并承诺朝廷将尽力筹措部分粮饷“助其平乱”。绝口不提其僭越之事，反而赏赐宫廷御酒、锦缎等物，以示恩宠不绝。
模糊焦点，引导向外： 钦差需向孙可望暗示，朝廷关注重点在东南虏酋及江北防务，对云贵内部事务“充分信赖秦王处置”，并可“建议”其将精力用于向川北等地“拓展”，朝廷愿提供名义支持，以此巧妙引导孙可望的注意力向外，减轻对李定国的直接压力，也为可能的内斗提供一个“泄压阀”。
二、 暗线：密结李定国，播撒种子。
秘密联络，传递诚意： 此乃最关键、最险的一步。沐涵提议，动用靖安司埋设在云南最隐秘的“暗桩”，设法与李定国取得直接联系。由朱常沅亲笔书写密信，不用诏书形式，而以个人口吻，称其为“李将军”或“安西王”，感念其昔日抗清功绩，赞扬其忠义之心，对其目前处境表示“深切关怀”，并明确表示：“将军乃国之栋梁，社稷所系。但有所需，朝廷必为后盾。望将军善保自身，以待时变。” 此信需绝对机密，阅后即焚。
有限援助，雪中送炭： 在可能的情况下，通过沐波或其他绝对可靠渠道，向李定国输送一批其急需的药材、伤药（可借口沐波体弱所需），或少量精铁（可用于打造兵器），数量不多，但意义重大，表明朝廷并非空言，且有能力将触角伸入云南。
坚定沐波： 通过秘密渠道回复沐波，嘉其忠贞，嘱其继续隐忍，暗中联络云贵忠明士绅、土司，为将来可能之变局积蓄力量，并尽力在李定国与孙可望之间扮演“调停人”角色，实则加剧孙对李的猜忌，拉近李与朝廷的距离。
三、 边境策应，有备无患。
密令与云贵接壤的广西巡抚封益、湖广总督等将领，加强边防，密切注意西南动向。若孙、李部有溃兵入界，或其一方遣使求援，需审慎处置，及时奏报。若生大变，需有能力迅速做出反应，或接纳，或阻截，务求掌握主动。
方略既定，立即执校兵部右侍郎受命为钦差，持节再赴昆明，一路上思索着如何与那位日益骄横的“秦王”周旋。而几乎与此同时，数批靖安司最精干的密探，携带监国密信和特殊指令，化装成商贾、流民，冒险潜入云南，目标直指李定国驻防的曲靖等地。
然而，朝廷的谋划虽精，西南的局势却自有其发展逻辑。兵部右侍郎的钦差仪仗尚未进入贵州，昆明方面的消息已再次传来，如同惊雷，震动了南京朝廷——孙可望抢先出手了！
孙可望以“川南战事吃紧，需大将坐镇”为名，强行下令，将李定国调离其经营多年的滇北根本之地，改派其率部前往川中叙州前线，接替刘文秀部分防务，并要求李定国所部“即刻开拔，不得延误”。同时，却将李定国麾下最精锐的铁骑营及部分火器营，以“加强昆明防务”为名，强行扣留。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削其羽翼的毒计！
消息传到南京，朱常沅拍案而起：“孙可望竟如此迫不及待，自剪羽翼！” 李元胤扼腕叹息：“李定国若从命，则如虎落平阳，日后生死尽在孙可望掌握！若抗命，则内讧立起，西南顷刻大乱！”
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朝廷的密使可能还在路上，兵部右侍郎的钦差更是远水难救近火。李定国会如何抉择？是忍辱负重，前往川南？还是愤而起兵，与孙可望决裂？
西南的局势，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孙可望已经亲手点燃良火索。而永历朝廷“羁縻暗图”的方略，才刚刚开始。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决定大明西南命阅狂风暴雨，已迫在眉睫。所有饶目光，都投向了云南，投向了那位深陷困境、面临艰难抉择的安西王李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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