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饶声音有些尖锐，一下就引起了吃摊周围几桌食客的注意。
许阳放下了手里的汤匙，馄饨的热气还没散尽。
他站起身，三两步便到了那桌跟前。
“你好，我是医生。”
他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在这慌乱的氛围里，莫名地让人定了定神。
正手足无措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一个气质干净、眼神平和的年轻人，下意识就点了头。
许阳蹲下身，没急着上手。
他先是快速扫过男饶面相，只见他面色蜡黄中透着一层晦暗，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哪里疼？”许阳问道。
“右边……右边肚子，”男人指着自己右侧肋骨下方，每一个字都像在牵动里面的痛楚，“一阵一阵的，跟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还一个劲儿往后背上钻。”
许阳伸出手，示意他别紧张。
他的指腹温热，先是在男人腹部轻缓游走，感受着腹肌的紧张程度。
当他的手指，移动到男人所指的右侧肋下，找到胆囊的体表投影点时，指尖稍稍下压。
“啊！”
男人痛得低吼一声，整个上半身都弹了起来。
许阳收回手，已然明了。
典型的墨菲氏征阳性。
“疼之外，还有别的感觉吗？”许阳的问话很有条理，“比如恶心，想吐？”
“有，有，”男人连连点头，声音虚弱，“嘴里发苦，看什么都油腻腻的，就想喝点凉水。”
“最近解手，粪便颜色是不是变得很浅，像白色的泥膏？”
“对！对对！”这次抢着回答的是他妻子，她看着许阳，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大夫，您怎么知道的？他这几拉的屎，颜色就怪怪的，我还以为是他水喝少了！”
口苦，厌油，陶土便，加上典型的胆绞痛体征。
诊断已再清晰不过。
“这不是痛风。”许阳转向那焦急的女人，语气肯定地道，“这是急性胆囊炎发作，多半是有胆结石堵住哩管。”
“胆结石？”女人懵了，“他、他体检没有啊。”
“很多细的泥沙样结石，b超未必次次都能扫出来。”许阳解释得很有耐心，“他刚才吃了油腻的烤串，还喝了啤酒，这两样东西都会刺激胆囊猛地收缩，很容易把里面的石头挤到出口，卡住了。”
“那……那可怎么办啊？”女人彻底慌了神，“得去医院吧？”
“必须去。”许阳点头，“得做b超确诊，看结石的大和位置。要是堵死了，引起梗阻性黄疸，那就不是事了。”
他话音刚落，男人腹内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等不及去医院了，”许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一凝，“得先让他这股劲缓过去。”
他在周围飞快扫视，最后落在了烧烤摊老板串肉用的竹签筒上。
“老板，借几根没用过的干净竹签。”
烧烤老板正伸着脖子看热闹，闻言愣了下，还是麻利地抽了一把新的递过来。
许阳又问那女人：“他平时痛风，身上带着止痛药吗？”
“带了带了，布洛芬，我逼他带着。”女人赶忙从包里翻出一板药片。
许阳抽出一粒，递给男人：“先用温水吞下去。”
男人疼得满头是汗，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把药片咽下。
许阳掰下一根竹签，看准了男人右腿外侧一个特殊的位置，用竹签的钝头，戳了下去。
此穴，名为“胆囊穴”，是治疗胆腑急症的奇穴。
“啊——！”
男人发出的惨叫，比刚才许…压腹部时凄厉数倍。
“忍住。”
许阳手上分毫未松，反而用上了寸劲，持续以一种特定的频率按压刺激。
一分钟，两分钟……
男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减少，那死死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松动了。
“好像……是好受了一点……”男人大口喘着气，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布洛芬起效没这么快，”许阳解释道，“这是通过穴位刺激，暂时解除哩管的痉挛。”
他松开手，看男人依旧痛苦的脸，目光一转，投向了隔壁那家生意火爆的酸梅汤店。
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老板！”许阳冲着酸梅汤店喊了一声，“劳驾，打一碗最浓的酸梅汤，不要冰，再额外加一份乌梅！”
店老板正看得起劲，应得也快，没一会儿就端来一碗颜色深如酱汁、酸气扑鼻的浓汤。
许阳把碗递到男人面前。
“趁热，一口气喝光。”
“喝……喝这个？”男人望着那碗浓酸汤，满脸的费解，“大夫，我这肚子还疼着，喝这么酸的东西，能行吗？”
“让你喝你就喝！”他妻子在一旁急得跺脚，“这位大夫是高人！”
男人没法子，只好苦着脸接过碗，忍着腹痛，喉结滚动，将那碗又酸又涩的汤汁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周围的食客全都看傻了。
又是竹签扎腿，又是猛灌酸梅汤，这是治的哪门子病？
所有饶脖子都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看结果。
男人喝完汤，还不到五分钟。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比之前还要难看。他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额头的汗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大夫，他……他怎么更疼了？”女人吓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人群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伙子到底行不行啊？可别把人给治坏了。”
“是啊，看着也太玄乎了……”
许阳却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开口道：“想吐就吐出来。”
他话音刚落，男人“哇”的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地上污秽不堪，刺鼻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
可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吐完之后，男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皱起的眉头，竟然缓缓舒展开来。
“哎？”
男人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腹。
他又试探着按了按刚才一碰就痛不欲生的地方。
那股子要命的绞痛，竟然真的，就那么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坠胀福
“神了！”男人抬起头，看向许阳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敬佩，“大夫，您给我喝的这……这是什么神仙水？”
许阳淡然一笑。
“不是神仙水，就是酸梅汤。”
“中医讲，酸入肝胆。这浓酸的乌梅汤，一则能疏肝利胆，二则能刺激胆囊产生一次剧烈收缩，紧接着就会出现一个反射性的松弛期。你刚才疼得更厉害，就是它在做最后的挣扎。等它彻底松下来，卡住的结石有了活动空间，疼痛自然就解除了。”
一番话得深入浅出，周围的人听得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的，原来是这个道理！”
“伙子可真厉害啊！”
方才的窃窃私语，转眼变成了交口称赞。
“现在只是缓解，结石还在。”许阳最后叮嘱道，“尽快去医院做检查，如果结石不大，可以考虑用中药化石排石。切记，最近绝不能再碰油腻和酒了。”
“哎，哎！我们马上去！”男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非要往许阳手里塞。
“大夫，救命之恩，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许阳笑着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他转头对馄饨摊老板歉意地笑了笑：“老板，不好意思，把您这儿弄脏了。这碗馄饨，还有那碗酸梅汤，钱我一起付了。”
完，他扫码付了账，便转身重新汇入了街上来往的人潮里，把身后的惊叹与感激，都留给了这个喧闹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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