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硝烟渐渐散去，校园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多了几分慵懒。苏念薇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走在洒满落叶的径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盘算着晚上和江屿视频时，要跟他好好分享一下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或许还能一起“云看”一部他们都喜欢的旧电影。
然而，当晚视频连接成功，屏幕那赌江屿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背景依旧是那间简洁的公寓，但眼神不似往常明亮，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念薇兴致勃勃地了好几件系里的趣事，他也只是牵了牵嘴角，回应有些迟钝。
“你怎么了？”念薇停下分享，关切地问，“是不是实验又遇到难题了？”
江屿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一支笔，这是他有心事时的动作。“不是实验，”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是……家里的事。”
“家里？”念薇的心微微一紧。在她印象里，江屿的家庭氛围一直是开明而温暖的，很少听他提起烦恼。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爸……他年轻时有个遗憾，没能读成心仪的专业，后来在事业上也算有成就，但总觉得缺零什么。所以他把很多期望都放在了我身上。”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带着一种难得的、与他阳光形象不符的沉重，“他一直很支持我打球，也觉得我学理科不错。但他最近……似乎更希望我能在学术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最好是能一直读上去，将来进研究所或者留校。”
念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给我打了几次电话，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我未来的规划，暗示我现在这个研究方向很有前景，应该坚持下去。”江屿的笔转得更快了，“他甚至托人打听了一些国内相关领域顶尖实验室的情况……”
念薇明白了。那个看似开朗豁达的江屿，肩上同样背负着来自至亲的、沉甸甸的期望。这份期望与他自身的兴趣和规划可能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那……你自己怎么想呢？”念薇轻声问，“你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吗？”
江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讨厌。它很有挑战性，做出结果的时候也很有成就福但是……”他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念薇，眼神里有一丝迷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一直走下去的路。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除了按照‘优秀’的模板往前走，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听起来有点矫情是吧？好像也没什么不知足的。”
“不，一点也不矫情。”念薇立刻否定，语气坚定。她看着屏幕上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攥紧了。她想起了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如风、眼神炽热的少年，也想起了他在“假扮情侣”时笨拙却真诚的体贴。她喜欢的江屿，是鲜活的、具体的，而不是一个仅仅符合“优秀”标准的符号。
“江屿，”念薇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傍晚拂过湖面的微风，“你还记得高三那次，你为了篮球特招和文化课平衡，累得在课间都能睡着吗？”
江屿愣了一下，点零头。
“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虽然累，但提起篮球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亮。”念薇继续，眼神温暖而专注，“现在，在你提到实验数据搞定的时候，我偶尔也能看到那种光。但更多的，我感觉到的是一种‘应该要做好’的责任福这没有错，但……这不应该完全是全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我觉得，叔叔的期望是出于爱你，他把他认为最好的路指给了你。但走路的人，终究是你自己。这条路是宽是窄，是平坦还是崎岖，风景如何，只有你自己走过才知道。”
屏幕那端，江屿专注地听着，无意识转动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你不用急着现在就给出答案，也不用立刻否定什么。”念薇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充满信任，“你可以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但同时，留一点点空间和时间，去感受，去尝试，去弄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无论是继续深造，还是尝试别的可能，只要是你认真思考后做出的选择，我相信叔叔最终会理解，也会支持的。”
她微微前倾，对着屏幕，仿佛要穿透这遥远的距离，传递过去自己的力量：“就像你当初相信我可以在文化之夜站上台一样，江屿，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找到那条让你眼里始终有光的路。”
江屿久久没有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屏幕里的念薇。她的话语不像烈火般炽热，却像一股温润的溪流，缓缓浸润了他有些干涸和焦躁的心田。那些盘旋在心头、难以向死党陈远言的困扰，在她这里，得到了最耐心的倾听和最温柔的理解。
他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息，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缓缓吐了出来。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苏念薇，”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和浓浓的感激，“谢谢你。”
谢谢你听我这些。谢谢你没有觉得我无病呻吟。谢谢你告诉我，我可以慢慢来。
念薇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带着浅浅梨涡的笑容：“不客气。江屿，记得吗？我们好的，要一起变成更好的人。这个‘更好’，也包括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看电影，只是又聊了许多，关于童年模糊的梦想，关于对未来生活不着边际的想象，话题不再沉重，充满了轻松和暖意。
视频结束后，江屿走到窗边，望着异国他乡清冷的夜空。心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尽，前路依然需要他自己去探索和抉择。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孤独和彷徨。因为他知道，在遥远的心岸，始终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温暖而坚定，足以照亮他脚下的波光，指引他穿越迷茫，驶向属于自己的广阔海域。而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航道上，正努力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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