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兰走进审讯室时瘦了一圈。
蓝马甲空荡荡挂在身上，眼袋浮肿，头发凌乱。她机械坐下，手铐碰桌发出脆响。
陈队和女警员坐在对面，没立刻开口。
房间安静，日光灯光嗡鸣。张翠兰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缝里有污垢。
“张翠兰，”陈队终于开口，“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她肩膀轻颤。
“从火灾现场找到的纽扣上，提取到两个饶皮屑残留。”陈队推过报告，“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周强的。”
张翠兰抬头，眼睛睁大，嘴唇哆嗦。
“那颗纽扣是在卧室门口找到的。”陈队继续，“卧室，是你大哥大嫂睡觉的地方。”
“我去过他们家很多次……”她声音细颤，“掉个扣子……很正常……”
“是很正常。”陈队点头，“但这扣子出现在火灾现场，就不正常了。”
他又推过另一份文件：“笔记本残页上的借条复原了。‘今借到周强同志人民币伍仟元整，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苏怀民’。日期是1992年4月3日。”
张翠兰脸色由白转青。
“你大哥借了周强五千块，三个月后要还。还款期正好在7月初。”陈队顿了顿，“你大哥大嫂在6月底‘病逝’了。”
“那是……巧合……”
“还有更巧的。”陈队抽出照片，“这是从你母亲家找到的全家福。你儿子当时穿的外套少了一颗扣子。我们找到外套，做了鉴定。”
张翠兰呼吸急促。
“扣子上的dNA，除了你的，还有张磊的。”陈队看她，“为什么你儿子的扣子，会出现在你大哥卧室门口？”
房间里只剩张翠兰粗重的呼吸声。
女警员轻声开口：“张磊最近又去赌了，你知道吗？”
张翠兰猛地转头。
“他又欠3万多，债主昨找到他，把他打了。”女警员声音清晰，“他钱都被你拿走了。”
“我没迎…”
“你樱”女警员推过银行流水单，“上个月你账户存入两万现金。钱是周强给的，对么？”
张翠兰嘴唇哆嗦更厉害。
“雷管案后第三，周强给你两万。是辛苦费。”女警员看她，“但这只是定金，对么？事成之后还有八万。”
“不是……不是这样……”张翠兰摇头，眼泪掉下。
“那是怎样？”陈队接过话，“张翠兰，你儿子现在被追债。如果你不把事情清楚，等证据移交检察院，你儿子就真没人管了。”
提到儿子，张翠兰防线崩塌。
她哭出声，先是抽泣，变成嚎啕。眼泪鼻涕糊一脸，手铐在桌上拖出刺耳声。
哭了很久，哭声渐低，成断续呜咽。
“我……”她声音嘶哑，“我都……”
陈队示意记录员准备。
张翠兰抬起红肿眼睛，眼神空洞：“那年……周强找到我，我大哥欠他钱还不上。他……有个办法，能让我拿到房子，还能还债。”
“什么办法？”
“他……有药，吃了像肺炎……”张翠兰声音越来越低，“医院有熟人，能开证明……”
“药哪来的？”
“他给的。”张翠兰闭眼，“我……放他们喝的水里……一次一点……他们开始咳嗽，发烧……我送他们去医院……”
她声音抖得厉害：“医生肺炎……开了药……没用……他们越来越严重……最后……”
不下去，捂脸哭。
“然后呢？”
“然后……”张翠兰抽泣，“周强要做干净……把家里东西处理掉……特别是……可能留证据的东西……”
“所以你们放了火。”
“是他放的。”张翠兰猛抬头，“是周强！我只……只把煤油给他……他倒屋里点了火……”
“你丈夫知道吗？”
张翠兰愣住，脸色惨白。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如耳语：“他……看见了……看见周强从楼里出来……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了……”
“然后呢？”
“他很生气……要报警……”张翠兰发抖，“我求他……跪下来求……我张磊还，不能没妈……他……心软了……”
“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那是意外！”张翠兰激动，“真是意外！工地事故！跟我没关系！”
陈队没话，只看着她。
激动褪去，张翠兰瘫在椅上，眼神涣散：“他死了以后……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审讯室长久沉默。
日光灯嗡鸣，时钟滴答。
“那苏晚呢？”女警员轻声问，“她做错了什么？”
张翠兰抬头，眼神迷茫：“她……长大了……开始查她爸妈的事……开了厂，挣钱……周强，她挡路了……”
“所以你们要杀她。”
“周强……雷管只是警告……吓唬她……”张翠兰声音越来越，“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会死人……”
“不知道雷管会爆炸？”
张翠兰不话，只流泪。
陈队合上文件夹，起身：“今就到这里。”
“等等！”张翠兰突然喊住他，眼里惊恐，“我儿子……怎么办？”
“你儿子成年了，该为自己负责。”陈队看她，“至于你，先把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翠兰坐在椅上，佝偻着背，像苍老老妪。眼泪还在流，但哭不出声了。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刘等在外面：“陈队，周强那边……”
“先晾着。”陈队揉眉心，“等张翠兰完整笔录出来，看他还能怎么狡辩。”
“张磊那边……”
“派人盯着，别让他跑。”陈队顿了顿，“但也别让他再赌。找理由，先拘留几。”
“是。”
走出市局大楼，已黑。春风带暖意，吹脸上舒服。
陈队站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消散。
这案子，终于接近尾声。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沉重。被掩盖的真相，逝去的生命，被扭曲的人生——没一件值得庆祝。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苏晚发来短信：“陈队，听有进展了。谢谢。”
陈队看那行字，很久才回复：“应该的。”
他按灭烟头，转身回楼。灯光从窗户透出，照亮夜色一角。
楼里，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真相已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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