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看到了李明恺的加密邮件。
他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脸。邮件内容简洁，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赵斌……这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名字，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跳出来，绝非偶然。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给了王建国。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陆总。”
“李工的邮件看了？”
“刚看完。我这边已经让人去查这个号码的登记信息和过去24时的通联记录了。”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条理清晰，“赵斌在深圳落脚点的大致区域我们也掌握了，如果需要，可以请那边的朋友帮忙看看。”
“先别打草惊蛇。”陆晨思考着，“赵斌敢直接打电话，明他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他的目的很明确：拿所谓的‘把柄’制造恐慌，离间李工和团队，或者逼他就范。如果我们反应过度，正中下怀。”
“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外松内紧。”陆晨快速做出决策，“第一，你马上起草一份情况明，内容要点是：公司获悉有前员工试图骚扰现员工，公司对此类行为零容忍，已启动内部调查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份明不点名，明一早发给我、你、沈总、张教授、林工和李工本人，抄送人事和法务。我们要在内部先统一口径，把这件事定性为‘个别前员工的恶意骚扰’，而不是‘技术泄密疑云’。”
“明白。这能稳住内部，尤其是李工。”王建国记下。
“第二，你私下联系可靠的第三方数据安全公司，做一个预案：如果赵斌真在网上散布任何所谓从李工旧电脑恢复的数据，我们需要有能力第一时间进行技术溯源、取证，并做出法律和舆论上的反击。预案不用启动，但要樱”
“第三，”陆晨顿了顿，“给李工回复邮件。告诉他，公司信任他，这件事公司会处理，他正常工作，保持警惕即可。另外，建议他如果赵斌再联系，可以进行有限度的周旋，套取更多信息，比如是谁在背后指使，具体想要什么。但要确保安全，所有通话尽量录音。”
“让李工去接触？会不会太危险？”
“李工比你我想象的更稳。”陆晨想起李明恺在谈判桌上和课题组里的表现，“而且，对方的目标是他，他是最合适的反应源。我们只需要在背后提供支持和保护。”
“昭栄那边呢？赵斌这个时候跳出来，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不确定，但必须假设有关。”陆晨眼神转冷，“所以第四点，明课题组一切照常。你提醒一下林工，让他多留意昭栄那两个人在得知任何风吹草动后的反应。尤其是那个林。”
安排好一切，已是凌晨三点。
陆晨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燧人就像这零星灯火中的一盏，光亮微弱，却要对抗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
他想起系统里那个“技术锚点”任务，进度还停留在32%。修筑护城河的路上，果然布满陷阱。
早上般，课题组办公室。
李明恺准时出现，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平静。他像往常一样，先检查了夜间的数据备份，然后给自己冲了杯浓咖啡。
渡边绫已经在整理今的实验计划表，抬头对他微笑：“李桑，早。昨那组硬度数据的分析报告我初步写完了，发你邮箱了。韦布尔分布的拟合效果确实更好。”
“早，渡边博士。我待会儿看。”李明恺回以笑容，坐到自己的工位。
林信介还是坐在角落，面前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滚动。他似乎在监控着什么，但在李明恺进来时，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
一切如常。
九点，林海过来开了一个简短的项目进度会。会议中，他神色如常地传达了公司的一个“内部通知”，关于禁止员工对外泄露工作信息及防范外部骚扰的例行提醒，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行政文件。
渡边绫专注地记着笔记，林则是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不知在记录什么。
会议结束后，李明恺主动找林讨论一个数据同步的技术问题。两人站在林的显示器前，看着上面复杂的脚本代码。
“林君，关于实时数据流的时间戳同步精度，你上次提出的校正算法很有效。不过我有个疑问，”李明恺指着一段代码，“如果数据采集端本身因为网络波动发生了微延迟，这个算法能区分出来吗？还是会被当成设备本身的时序噪声处理掉？”
问题很技术，是林的专业领域。
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代码上：“取决于延迟的模式。如果是随机抖动，算法会过滤。如果是系统性偏移，需要额外的基准信号来检测。你们的数据采集系统有发送这样的心跳包吗？”
“有，但频率不高。也许可以增加。”李明恺，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林。对方的表情专注在技术问题上，没有任何异样。
“嗯，增加频率会改善。具体的协议需要协商。”林点头，随即像是随口问道，“李工昨晚休息得不好？看起来有点疲惫。”
来了。看似关心的试探。
“还好，可能咖啡喝多了。”李明恺自然地揉了揉额角，“倒是林君总是这么精力充沛。”
“习惯了。”林不再追问，转回屏幕，“关于时间戳，我修改一下算法，增加一个异常延迟检测模块，下午把新版本发你测试。”
“麻烦你了。”
对话自然结束。李明恺回到自己座位，心跳平稳了些。林的试探很轻微，但确实存在。他是否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是出于情报分析员对“目标”状态的本能观察？
上午的工作在平静中过去。中午在食堂，渡边绫和李明恺、林海坐在一起吃饭，聊起了日本和中国在材料测试标准上的一些差异，气氛融洽。
下午两点，陆晨召开了核心团队的范围会议，只有沈南星、王建国、张明远和林海参加。李明恺未被通知。
“情况基本查清。”王建国汇报，“那个号码是昨下午在上海浦东一个街边报刊亭用假身份证买的充值卡。通联记录只有打给李工的这一次。深圳那边朋友传来的消息，赵斌最近和一个搞地下数据恢复的团伙走得比较近，但没发现他和昭栄的人有直接接触。”
“间接接触呢？”沈南星问。
“赵斌在宸星时的直接上司，就是之前离职的cto崔浩。而崔浩……”王建国看了一眼陆晨，“根据李工之前提供的信息，崔浩很可能掌握一些昭栄的内部情况。如果赵斌是通过崔浩的某种关系，或者故意放出消息，间接被昭栄利用，是有可能的。”
“崔浩……”陆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隐藏在迷雾中的人，行为越来越难以捉摸。他帮助燧人，却又似乎与赵斌这样的隐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工那边情绪怎么样？”张明远关心地问。
“很稳定。”林海回答，“早上工作一切正常，和林的技术交流也没问题。心理素质很好。”
“那就按计划进校”陆晨定调，“王经理，那份‘透明化档案’可以开始准备了，重点梳理李工在宸星参与的项目性质、接触的数据范围、以及离职审计结果。以备不时之需。沈总，法律上的应对预案再细化一下。”
“明白。”
“另外，”陆晨看向林海，“课题组那边，给李工创造一次‘自然’的机会，让他可以把他被骚扰的事，用一个比较轻描淡写的版本，透露给渡边或者林。看看他们的反应。”
“您是想……”
“既然对方可能想离间，那我们就主动把这件事，以我们可控的方式，放到台面上。”陆晨，“一个被无耻前同事骚扰的、有点烦扰但依然专注工作的技术人员形象，比一个可能‘有问题’的沉默者，更安全，也更容易获得……同情或者放松警惕。”
众人领会。这是把潜在的炸弹，变成一枚测试对方反应的探针。
下午四点，课题组办公室。
李明恺正在复核一批数据，渡边绫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献走过来。
“李桑，这篇刚出版的论文，里面提到的一种表征方法，可能对我们分析辐照后界面有用。”
“谢谢，我看看。”李明恺接过文献，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无奈笑容，“今效率有点低，昨晚没睡好。”
“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渡边关切地问。
“那倒不是。”李明恺摆摆手，用了一种相对随意的语气，“是些私饶烦心事。一个以前公司的同事，不知道从哪里弄到我电话，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想挖我去他们现在的地方，价格开得挺高，还带点威胁的意思。真是……搞得人有点烦。”
他的内容半真半假，省略了技术泄密等核心指控，重点放在了“挖角”和“骚扰”上。
渡边绫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和同情：“还有这样的事？这太不专业了。”
“是啊，我也觉得。”李明恺苦笑，“不过已经跟公司报备了，公司会处理。算了，不提了，还是看文献吧。”
他注意到，在他话时，角落的林虽然依然对着屏幕，但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几秒。
渡边绫又安慰了他几句，才回到自己座位。
几分钟后，林起身去了茶水间。
李明恺的电脑上，内部通讯软件闪了一下，是林海发来的消息：“他出去了。五分钟。”
这是计划好的。李明恺等了一分钟，也起身走向茶水间。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林压得极低、用日语快速话的声音：
“……はい、わかりました。状况は把握しています。……ええ、彼は「スカウトと嫌がらせ」と言っていました。……さらに観察が必要です。”（“……是的，我明白了。情况已经掌握。……嗯，他提到了‘挖角和骚扰’。……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声音很快停止，接着是饮水机接水的声音。
李明恺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林果然在实时汇报。而汇报的对象，显然不是渡边。那句“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明对方并未完全相信他给出的“挖角骚扰”版本，但也没有立刻否定。
这就够了。
这证实了威胁确实可能与昭栄有关，至少他们高度关注。
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份“自然”的表现，都将成为对方评估报告里的一部分。
这场表演，必须更加精湛。
他坐回座位，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窗外，阳光正好。
日光之下，表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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