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离去后许久，楚曦仍僵立在药房中央，指尖冰凉。
空气中残留的迦南香如同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留下了“春狩”二字，如同抛下一个诱饵，又似一道催命符。
“姐！”碧桃白着脸冲进来，看到楚曦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因满室狼藉和那裂开的药杵倒吸一口凉气，“九千岁他……”
“无事。”楚曦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收拾一下。”
她需要冷静，需要仔细消化裴寂透露的信息，以及他未言明的意图。
春狩。
皇家围场，王公贵族齐聚，看似是踏青游猎的盛事，实则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
势力交错，耳目众多，确实是“钓鱼”的绝佳场所，却也危机四伏。
裴寂要她去，是要她继续做饵，引出对“缠绵”之毒背后势力感兴趣的“鱼”？还是，他怀疑那势力会在春狩上再次对她下手，让她自投罗网？
无论哪种，她都避无可避。
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只能步步为营。
“碧桃，”她转身，目光恢复清明，“去打听一下，此次春狩的随行名单，尤其是……女眷部分。另外，让阿丑想办法弄一份围场的大致布局图，越详细越好。”
“是，姐！”碧桃见楚曦迅速进入状态，也压下心中的恐惧，立刻领命而去。
楚曦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拍打脸颊，刺骨的凉意让她愈发清醒。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那双眸子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价值……她必须展现出让裴寂觉得“值得”的价值。
不仅仅是做饵，更要有反击的能力，甚至……反客为主的潜力。
接下来的两日，楚曦依旧“卧病”，却比以往更加忙碌。
她仔细研究了碧桃和阿丑送来的信息。
春狩随行名单上，除了皇室宗亲、勋贵子弟，女眷中果然有丽妃，还有几位与柳氏或楚月有过往来、家世不俗的贵女。
而围场布局图则显示，那里地势复杂，山林茂密，溪流纵横，既有开阔的狩猎区，也有幽深的谷地，确实是设伏与反杀的绝佳地点。
她开始有针对性地准备。
不再是单纯的防身迷药，而是几种功效各异、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东西。
一种是用特殊手法提炼的“引兽香”，气味极淡，对人类几不可察，却能吸引某些特定的、性情暴躁的野兽。
一种是她改良后的“幻梦散”浓缩粉末，用量极少便可致幻，被她心地藏入特制的空心珠钗内。
还有几种应对不同情况的解毒丸、止血粉，被她分装在不同香囊和荷包的夹层里。
每一件准备，都耗费心神。
她既要确保效用，又要考虑隐蔽性，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出发前夜，楚曦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
她选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胡服式骑装，颜色是利于在山林间隐藏的墨绿色，发髻也梳得格外利落。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边那弯冷月。
前世的她，何曾想过会卷入这等刀光剑影的漩涡？那时的她，满心憧憬着与萧承睿的婚事，以为等待她的是举案齐眉的安稳人生。
可笑，可悲。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液，在血管中流淌，却也赋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力量。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门前车马喧嚣。
楚曦带着碧桃，登上了前往皇家围场的马车。
楚霆远因军务已提前前往，府中由老夫人坐镇。
临行前，老夫人特意嘱咐楚曦多加心，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经过柳氏之事和宫宴风波，老夫人对这个孙女，已不再是单纯的怜惜，更多了几分倚重与审视。
马车辚辚而行，驶出京城。
楚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到达围场时，已是晌午。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隐隐的肃杀之气。
皇室与勋贵的营地区域分明，守卫森严。
楚曦的帐篷被安排在女眷区域相对僻静的位置。
她刚安顿下来，帐外便传来了萧承睿的声音。
“楚姐，一路劳顿，可还安好？”萧承睿一身劲装，更显英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宫宴那日的试探与偏殿的不快从未发生。
楚曦走出营帐，屈膝行礼：“劳三殿下挂心，臣女一切安好。”
“那就好。”萧承睿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日气晴好，正是狩猎的好时机。楚姐若有兴致，稍后可随本王一同入林，也好有个照应。”
“殿下厚意，臣女心领。”楚曦垂眸，语气疏离，“只是臣女骑术不精，恐拖累殿下，还是在营地周围随意走走便好。”
萧承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笑道：“无妨，楚姐随意便是。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他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楚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
他依旧不死心，试图将她纳入掌控。
她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营地深处。
在一众华丽营帐簇拥的中心区域，有一顶并不起眼、却透着森然之气的玄色大帐。
帐外守卫并非普通禁军，而是身着褐色劲装、眼神锐利的东厂番子。
裴寂已经到了。
他似乎并未打算隐匿行踪，那顶玄色大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楚曦收回目光，心中并无轻松。
裴寂在场，意味着危险与机遇并存。
她就像走在一根悬于深渊的钢丝上，两边都是致命的猛兽。
下午，狩猎正式开始。
号角长鸣，骏马嘶鸣，王公贵族们带着侍卫仆从，呼喝着冲入山林。
女眷们大多留在营地，或三五成群地闲谈，或进行一些投壶、捶丸之类的雅戏。
楚曦婉拒了几位贵女的邀请，只带着碧桃，在营地边缘缓步而行，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是在熟悉地形，并将袖中暗藏的“引兽香”粉末，极其隐蔽地撒在了几处通往密林深处的必经之路旁。
粉末量极少，混杂在泥土草木气息中，几不可察。
她不知道谁会经过，也不知道会引来什么。
但这无关紧要。她只需要制造一些混乱，一些变数，让这潭水浑起来，她才好在浑水中摸鱼。
做完这一切，她找了个借口，朝着营地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溪走去。
那里林木更茂密，也更容易……遇到“意外”。
果然，在她临近溪边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脚步声。
来了。
楚曦眸光一凛，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那枚藏影幻梦散”的珠钗。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朝着溪水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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