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6月15日，临时征用的津德租界市政厅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阻隔了可能窥探的视线。长桌旁，冯·里希特霍芬少将、参谋长卡尔少校、第3师第5团团长沃尔特上校、第5师先遣指挥官冯·哈瑟中校等主要军官围坐，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桌上摊着两份刚统计完的报告。一份是野狼峪战斗的详细伤亡清单：阵亡327人，重伤89人，轻伤332人，合计748人。损失迫击炮4门，重机枪4挺，步枪412支，弹药无算。另一份是初步的战斗评估，字里行间透着难以置信和屈辱。
“327人……”沃尔特上校声音干涩，他是第5团的指挥官，那些阵亡者中有不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兵，“短短时间内……我们甚至没能看清敌人主力……”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和事后战场勘察，敌人在两侧山崖至少部署了六门75毫米级山炮、十二门以上重型迫击炮、二十到三十挺轻机枪，还有至少二十名以上的专业狙击手。他们的伏击位置选择、火力配系、撤退路线，都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平。”卡尔少校将收集的情报了出来。
冯·哈瑟中校是刚从船上下来不久的援军军官，之前对华北战事不以为然，此刻却脸色凝重：“我在非洲和殖民地打过仗，土着武装基本一打就散。但这次……我们的对手其炮击精准度、狙击手的效率，完全不亚于欧洲二流国家的正规军。”
“二流？”冯·里希特霍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到现在还认为他们只是‘土着武装’或者‘暴徒’？”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狼峪的位置：“我们面对的，是一支有统一指挥、有完善后勤、有专业训练、有情报网络、并且得到强大外部支持的军队！他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将军，”卡尔少校谨慎地，“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拥有兵力、装备和整体战力的绝对优势。只是……需要调整战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为派出一两个团就能扫荡一片区域。”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良久。他想起出征前皇帝陛下和总参谋部的嘱托：“迅速解决清国问题，彰显德意志军威。”想起自己刚到JIN时的意气风发，以为带着两个精锐师就能横扫华北。想起对西摩尔等人谨慎态度的不屑一顾。
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得对，卡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调整。第一，立刻停止所有规模、孤军深入的扫荡行动。以旅、团为单位行动，加强侦察和侧翼掩护。”
“第二，”他看向冯·哈瑟，“加快第5师剩余部队的登陆和整编。我们要尽快形成完整的师级战斗力，而不是零敲碎打。”
“第三，与英国人……加强协调。”出这句话时，冯·里希特霍芬感到一阵苦涩，但不得不承认，“单靠我们自己，无法控制如此广阔的区域和复杂的局面。我们需要他们的舰队、后勤和……情报。至少表面上要合作。”
他回到座位，目光扫过众人：“先生们，我们正在打一场与我们预期完全不同的战争。敌人很强大，很狡猾，而且他们在家门口作战。收起你们的骄傲和轻蔑，把每一个中国士兵都当作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否则……”他顿了顿，“野狼峪的损失，只会是开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些骄傲的普鲁士军官们，第一次开始真正正视那片烽烟四起的土地和那些他们曾经轻视的对手。
同日傍晚，蓟州山区抗洋义军指挥部。
气氛与德军那边截然不同。虽然也有伤亡——此战阵亡41人，伤67人，对一个伏击战来不算，但士气高昂。
“痛快！”张黑子喝了一口水，“让德国佬也尝尝咱们的厉害！你们是没看见，刚开始那阵，他们被打得跟没头苍蝇似的！”
郑南洋想到双方的战果道：“德军反应速度和战术素养确实高。遭遇突袭后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有组织反击，撤退时井然有序。我们的新兵在这方面差距还很大。”
“所以更要打，”王德成沉声道，“多打几仗，新兵就练出来了，实战是最好的训练场。”
陈武汇报：“缴获情况不错。完整缴获毛瑟步枪一百二十七支，机枪两挺，迫击炮一门（损坏，但能修），子弹三万多发。另外，从德军尸体上搜出一些地图、笔记本，正在找人翻译，可能有用。”
“好！”王德成点头，“武器分下去，特别是机枪和迫击炮，尽快让兄弟们熟悉。地图和笔记本交给郑队长，看看有没有啥情报。”
老周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王总司令，好消息。刚收到侨胞传来的消息，德国国内已经知道野狼峪的损失了，舆论哗然。他们的皇帝大发雷霆，但一时半会儿也派不出更多援兵了。英国那边也在嘀咕，觉得德国人冒进吃亏，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不敢乱动。”王德成握紧拳头，“告诉各支队，按原计划，继续袭扰！重点还是交通线和落单的股部队。”
夜色降临，营地篝火点点。战士们围坐在一起，擦拭新缴获的枪支，兴奋地谈论昨的战斗。那些第一次参战的新兵，虽然脸上还带着后怕，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老兵才有的沉稳和杀气。
而在JIN，冯·里希特霍芬签署了新的命令：取消原定的大规模扫荡计划，各部转入防御和巩固，同时“认真研究敌情，制定稳妥之进攻方案”。
一份野狼峪的战报也被送往京城联军总司令部。西摩尔看着战报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许久，对斯托塞尔：“给伦敦发电吧，如实汇报。另外……私下给索尔兹伯里首相提个醒：我们在华北的对手，可能比布尔人更难缠。战争……恐怕会很长。”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双方都明白，接下来的每一仗，都会更加残酷，更加考验意志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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