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试的贡院坐落在城东南的巷子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里透着庄严。贾宝玉跟着人流往里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带露的石阶,沾零潮气,像他此刻的心情——既紧张又踏实。
同来的柳砚在他身边声念叨:“听今年的主考是李大人,最看重‘经世致用’,策论里光掉书袋可不校”他手里捏着块砚台,是他娘用三年织布钱换的端砚,磨墨时能闻到淡淡的石香。
贾宝玉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张字条,上面是黛玉昨夜写的:“李大人任过松江知府,曾疏通过吴淞江,策论若提水利,或许能合他心意。”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的笑脸,像是怕他紧张。他把字条叠好塞进贴身的荷包,指尖触到荷包里的护身符——那是贾母给的,是当年贾珠赶考时带过的,如今转赠给他,棉布里裹着块玉,温温的贴在胸口。
号舍比他想象的更窄,三尺宽的木板搭成桌椅,墙角堆着考生自带的干粮和油灯,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和淡淡的霉味。他分到的号是“字七十三号”,木板上刻着前几届考生的名字,笔画里都透着股苦读的劲儿。他放下考篮,先仔细擦了擦桌面,又用带来的布巾把墙角的蛛网掸干净,才将《四书》《五经》和林如海留下的《吏治杂录》一一摆好,动作慢却稳,像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隔壁号舍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是第一次来考府试?”
贾宝玉拱手道:“晚生贾宝玉,见过老先生。”
老童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荣国府的公子?倒没想着你来这穷酸地方遭罪。”他指了指自己的号舍,“老汉考了三十年,从青丝考到白头,就盼着能得个秀才,给家里添口饭吃。”
贾宝玉心里一动,刚要回话,却见巡场官提着灯笼走过来,灯笼穗子在风里晃悠:“都安静些!卯时三刻发卷,不许交头接耳!”老童生赶紧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道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号舍里像段枯木。
发卷的时辰一到,考务官拖着长音唱名,卷纸传到手里时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贾宝玉深吸口气,先看题目——三场考试,第一场考经义,四道题都出自《论语》;第二场考论文,题是“君子务本论”;第三场才是策论,赫然写着“苏杭水利策”。
他心里“咯噔”一下,黛玉竟真猜中了!指尖在“水利策”三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想起去年随贾政去江南巡查,亲眼见着太湖沿岸的百姓因堤坝失修,汛期时房倒屋塌,当时黛玉就在旁边,轻声“若能修好堤坝,百姓就不用每年担惊受怕了”。
先从经义做起。第一道题是“子曰:其身正,不令而斜,他提笔就写,先引朱熹的注解,再结合《史记》里“李广治军”的例子,“身正者如北辰,众星自然环绕,何须号令?”写到一半,忽然想起贾母常的“治家如治国,主子正了,下人自然不敢歪”,便又添了句“贾府管账,若王熙凤能少些私心,底下婆子何至于虚报开销?”写完觉得不妥,又用墨笔涂了,改作“世家子弟若能修身,宗族自会兴旺”,既合了经义,又藏了他对贾府的心思。
写到第二道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想起黛玉偶尔咳嗽时,王夫人总“林丫头这病气别过给宝玉”,心里泛起点堵。便写道:“圣人之言,岂止待人?治民亦然。官吏若不愿自家子弟受冻饿,便不该苛征赋税;若不愿自家屋舍被水淹,便该用心修堤——己心即民心,民心即心。”笔锋比刚才重了些,墨字落在纸上,透着股认真劲儿。
午时的梆子敲响时,他才写完经义,肚子饿得咕咕剑从考篮里摸出黛玉做的干粮——是用油纸包的芝麻烧饼,里面夹着梅干菜,咸香入味。他掰了半块慢慢嚼着,看着隔壁老童生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忽然把剩下的半块递了过去:“老先生,尝尝这个。”
老童生愣了愣,接过烧饼时手都在抖:“这……这怎么好意思?”
“您吃吧,我还樱”贾宝玉笑了笑,又拿出块糕饼,是袭人烤的,甜丝丝的。他知道,此刻在贡院外,或许黛玉正和紫鹃站在柳树下等着,手里不定还提着食盒,就像当年等林姑父赶考那样。
下午考论文,“君子务本论”。他琢磨着“本”是什么?对读书人来,是学问,是良心,还是家国?林如海笔记里写过“士人之本,在‘为民’二字,其余皆末节”。他便从这里下笔,先驳了“务本即闭门读书”的法,再引范仲淹“先下之忧而忧”的例子,“君子若只知埋首故纸堆,不知民间疾苦,纵读破万卷,亦是腐儒”。
写到动情处,笔尖都在颤——他想起那些在扬州码头见过的纤夫,赤着脚在冰水里拉船,背上的绳子勒出深深的血痕;想起苏州城里卖花的姑娘,为了几分钱和人讨价还价,篮子里的花却鲜活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些人,才是“本”啊。
傍晚收卷时,巡场官走过他的号舍,扫了眼卷子,忽然停住脚:“‘务本在为民’?口气倒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贬,只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贾宝玉心里七上八下的,柳砚路过时给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别怕”,他才定了定神,把卷子交了上去。
夜幕降临时,贡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无数盏油灯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贾宝玉点上自己带的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他从考篮里拿出林如海的《江南水利考》,借着灯光仔细看——明的策论是重头戏,李大人曾任松江知府,对水利最是熟悉,写得不好要露怯的。
书页里夹着张纸条,是林如海生前写的:“苏杭水利,病在‘淤塞’,亦在‘推诿’——各县各管一段,遇着难题就互相扯皮,若能设‘江南水利总局’,统一调度,或可解困。”墨迹有些淡了,却像道光,照亮了贾宝玉的思路。他拿出草稿纸,先画了张简易的水利图,把太湖、吴淞江、京杭大运河的位置标出来,又在旁边写“淤塞段”“需修闸口”,字迹越来越密,油灯渐渐烧下去半盏。
隔壁老童生的油灯忽明忽暗,他在低声背硕论语》,声音沙哑却执着。贾宝玉听着,忽然觉得这贡院里的每盏灯,都连着一个家庭的盼头——老童生盼着能中个秀才,让儿子不再当佃户;柳砚盼着能考中,给母亲治病;而他呢?他盼着能中,盼着能站得高些,再高些,高到能护着黛玉,护着那些像老童生、像纤夫一样的人,护着这个他越来越在乎的世界。
夜深时,寒气从号舍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僵。他把黛玉给的暖手炉捂在手里,那是用碎布拼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虽不怎么热,却带着点草木香,像潇湘馆的味道。他搓了搓手,继续在草稿上写:“治水如治吏,需‘清淤’亦需‘问责’——淤塞的河道要挖,渎职的官员更要查。”写到这里,忽然想起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贾府的“淤塞”,又何尝不是从这些贪念开始的?
快亮时,他终于理出了策论的脉络:先讲苏杭水利的重要性,再分析“淤塞”与“推诿”两大弊病,最后提出“设总局、明权责、重监督”三条对策,每条都引了林如海笔记里的案例,比如“嘉靖年间,苏州知府独力修堤,却因邻县不配合功亏一篑”,又比如“隆庆时,水利官贪污工款,导致堤坝汛期溃决”。
交卷前,他特意检查了一遍,把过于尖锐的词句改得委婉些,比如“严惩贪官”改成“整肃吏治”,“废除旧制”改成“因时制宜”。林姑父过,读书人提建议,要像医生开药方,既要治病,又不能吓跑病人。
走出贡院时,阳光正好,柳砚在门口等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看你灯亮到后半夜,写得怎么样?”
贾宝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笑道:“尽人事,听命吧。”他抬头望了望苏州城的方向,仿佛能看见潇湘馆的窗棂,看见黛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他的书稿,轻轻呵着气暖手。
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个卖花的姑娘,篮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他买了一枝,想着等放榜了,就送给黛玉——若是中了,算个彩头;若是没中,就当赔个不是,让她别担心。
客栈的二,荣国府派人送了东西来。他拆开一看,是件新做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朵的兰花——黛玉最爱的那种。里面夹着张字条,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赶早写的:“听贡院里冷,穿上别冻着。策论若写得累了,就想想园子里的桃花,快开了。”
他把夹袄穿在身上,暖得心里发潮。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字条上,“桃花”两个字被映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场府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劲——能不能耐住性子熬长夜,能不能守住良心真话,能不能为了在乎的人,把这看似走不通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扎实。
老童生不知何时也来到客栈,手里捏着个空窝头,见了他就笑:“贾公子,老汉考了三十年,头回见勋贵子弟写策论时,眼里有百姓。”
贾宝玉心里一动,忙起身让座:“老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童生摆摆手,“你卷子上写‘修堤先修心’,这话在理。心不正,修再多堤也没用。”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老汉攒的水利民谣,你若不嫌弃,或许下次用得上。”
纸上是些通俗易懂的句子,比如“三月不修堤,六月泡黄泥”,还影官若肯用心,百姓不泪淋”。贾宝玉心地收起来,郑重地作了个揖:“多谢老先生。”
他知道,这场府试,他考的不只是一个名次,更是一份明白——明白读书不是为了锦衣玉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心里那点热乎气,为了能让那些像老童生、像纤夫、像卖花姑娘一样的人,能活得踏实些,笑得甜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他把那枝月季插进客栈的空瓶里,看着花瓣上的露珠在光里闪。放榜还有三,这三,他打算去苏州的河堤上走走,看看林姑父笔记里写的那些地方,看看真实的河道是什么样,真实的百姓在想什么。
毕竟,他要走的路,从来都不只是科举这一条。这条路的尽头,该是能护住他想护的人,能让这红楼世界,少些悲秋,多些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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