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黑山关城墙上啃第七块干粮饼时，黄锦的马车已经等在关门口了。老太监掀开车帘，探出那张白净无须的脸，朝城墙上喊：“陈国公！三日之期到了！该启程了！”
声音尖细，在晨风里飘。
杨继业站在陈野旁边，左肩的绷带又渗出血——是昨搬运缴获铁甲时崩开的。他盯着那辆马车，嘴唇抿得死紧：“老子派一百骑兵护送你。”
“不用。”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带兵回京，那帮言官更要弹劾我‘拥兵逼宫’了。就我跟黑皮，再加俩亲卫，够了。”
“够个屁！”杨继业瞪眼，“这一路两千多里，谁知道李崇文那些余党会不会在半路下黑手？还赢圣火之国’，你端了他们在北境最大的仓库，他们能不记恨？”
陈野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看见没？云州特制的‘救命丸’，重甚命用的。老杨，我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把药丸收好，又掏出本册子——是这两连夜写的《北境新械使用手册》和《铁甲军特点及应对之法》，塞给杨继业：“这个你收好。缴获的那些‘火器’，我留了三十把在关城，弹药配了两百发。用法都写在这上面了，让弟兄们练熟。剩下的铁甲和火器，我已经让赵铁柱押送回云州了——沈括和莫雷拆解研究，能仿制出来最好。”
杨继业接过册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忽然道：“陈野，你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能。”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老子还没喝够你的‘漠北红’呢。等我回来，咱们去阴山北麓，把左贤王的老窝掏个底朝。”
完，他转身走下城墙。黑皮和两个亲卫已经等在城门口，马都备好了——四匹北境战马，两匹驮着简单的行李，一匹驮着缴获的那箱“圣水”和几件铁甲样品，这是要带回京城当证据的。
黄锦的马车在前，陈野四人骑马在后。出关时，城墙上站满了守军，没人话，但一双双眼睛盯着陈野，有人抬手敬礼，有人抱拳，有人默默摘下头盔。
赵铁柱从队列里冲出来，把一个油纸包塞到陈野手里，眼睛通红：“国公……这是炊事班老吴连夜烙的饼，加了肉末，您路上吃。”
陈野接过，饼还温热。他点点头，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声响起，五辆车马出了黑山关，沿着官道向南。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头三走得平静。黄锦显然不想在路上多生事端，每赶路八个时辰，只在驿站换马吃饭，从不多停留。陈野也不多话，该吃吃该睡睡，晚上住驿站时还跟驿丞唠嗑，打听沿途风土人情——完全不像个要被押解回京问罪的人。
第四中午，队伍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黄锦端着茶碗口抿，陈野蹲在路边啃赵铁柱给的饼，黑皮和两个亲卫警惕地观察四周。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一边添柴烧水一边偷偷打量陈野——这阵仗他见过，穿官服的太监带着穿皮围裙的汉子，后头还跟着三个带刀的，准是押解犯官的。可那“犯官”蹲在那儿啃饼的模样，又太坦然了。
“这位……爷，”老汉忍不住搭话，“您这身打扮，是工匠？”
陈野抬头，咧嘴：“算是吧。掏粪的。”
老汉愣了。黄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着掏手帕擦嘴。
“掏、掏粪？”老汉结巴。
“啊。”陈野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粪坑掏深了，能掏出金子。粪勺用好了，能救国。”
他得一本正经，老汉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敢再问，缩回去烧水了。
黄锦放下茶碗，尖声道：“陈国公，咱家劝你一句，回京之后，谨言慎校朝中对你……颇有非议。”
“知道。”陈野站起身，“不就是我私造军械、擅开海路、拥兵自重嘛。黄公公，您，我要是真拥兵自重，现在应该在云州当土皇帝，干嘛乖乖跟您回京？”
黄锦噎了一下。这话他没法接。
歇了两刻钟，继续上路。但刚走出不到十里，前方官道拐弯处，突然冲出一队人马——二十多个穿黑衣的汉子，蒙着脸，手持刀剑，把路堵死了。
“停车！”领头的是个独眼，声音粗嘎，“留下钱财和马匹，饶你们不死！”
黄锦脸色一白：“光、光化日，竟有匪徒……”
陈野却笑了。他策马上前，打量着那些“匪徒”——刀是制式腰刀，虽然做了旧，但刀柄的缠绳是新的；站位有章法，前后呼应；马是北方马种，但马蹄铁磨损程度不一，有的很新，有的快磨平了。
“诸位好汉，”陈野抱拳，“咱们是押解犯官的，没钱。马倒是可以给你们两匹，让我们过去就校”
独眼冷笑：“犯官？那箱子里是什么？”他指着驮着铁甲和“圣水”的那匹马。
“那是证物。”陈野认真道，“要带回京交差的。你们劫了也没用，卖不出去。”
“少废话！”独眼一挥手，“上！”
二十多个黑衣人策马冲来。黑皮和两个亲卫立刻拔刀，护在陈野和黄锦车前。但陈野却抬手制止：“别急。”
他看向黄锦：“黄公公，您看，这匪徒来得蹊跷吧？这段官道前后五十里都有驻军，寻常土匪敢在这儿劫道？还专劫押解犯官的车队？”
黄锦脸色变幻，忽然尖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押解朝廷要犯的车队！”
独眼根本不答，刀已劈到。黑皮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交手两合，黑皮突然压低声音对陈野：“公爷，刀法有军中路子，不是土匪。”
“我知道。”陈野策马后退几步，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是云州特制的信号烟花。他拔掉塞子，对着空一拉引线。
“咻——啪！”
一团红色烟火在空中炸开，在白不算醒目，但足够传递信号。
几乎同时，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响起弓弦声！二十多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专射黑衣人马匹！马匹中箭惊嘶，队形顿时乱了。
紧接着，三十多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手持弩箭的汉子从树林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混海蛟”！
“公爷！没事吧！”混海蛟喊道。
“没事！”陈野咧嘴，“来得正好！”
原来，早在离开黑山关前，陈野就让赵海驾“云箭号”快船先一步南下，在沿途几个关键点接应。混海蛟这队人，是昨半夜悄悄上岸埋伏的。
黑衣人见伏兵出现，知道事不可为，独眼喊了声“撤”，调转马头就想跑。但“混海蛟”带来的人都是老水手，弩箭准得很，几轮齐射，黑衣裙下一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战斗很快结束。清点下来，黑衣人死了八个，俘虏五个，剩下的跑了。混海蛟这边轻伤三人。
陈野下马，走到一个俘虏面前，扯掉蒙面布——是张陌生脸，但眼神凶狠，嘴里含着什么。黑皮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下巴，从牙缝里抠出颗蜡丸，捏碎，里面是毒药。
“死士啊。”陈野蹲下，“谁派你们来的？”
俘虏闭眼，不话。
陈野也不逼问，起身对混海蛟：“把人捆好，嘴堵上，押到下一个驿站，交给当地官府。就……是劫道的土匪。”
混海蛟点头，又低声道：“公爷，云州那边有消息。苏芽来信，刘言官还在闹，但被王师傅和鲁师傅挡在工坊外。另外，孙尚书从京城派人传话，朝中弹劾您的奏章已经堆了一尺高，主要是万贵妃一系的人在推动。陛下……尚未表态。”
陈野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走回黄锦车前，老太监脸色发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黄公公，”陈野道，“您也看见了。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京。接下来的路，恐怕不太平。您要是怕，可以先行回京，我慢慢走。”
黄锦深吸一口气，摇头：“咱家奉旨押解，岂能半途而废。只是……陈国公，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不多。”陈野掰着手指算，“李崇文一党，‘圣火之国’，可能还有几个看我顺眼的言官。加起来……百八十个吧。”
他得轻松，黄锦听得心惊。
队伍继续上路，多了混海蛟带的三十人护卫，安全多了。但陈野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在京城。
第七傍晚，队伍抵达黄河渡口。过了河，再走三就能到京城。渡口码头上停满寥候过河的船只，人声嘈杂。
黄锦去联系官船，陈野蹲在码头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混海蛟走过来，递给他个水囊：“公爷，过了河，我们就不能跟了。朝廷规矩，私兵不得入京畿百里。”
“知道。”陈野接过水囊，灌了一口，“你们回云州。告诉苏芽，工坊一切照旧，该造炮造炮，该研究研究。告诉沈括和莫雷，铁甲和火器的拆解抓紧，等我回去要看到进展。”
“公爷，您真能回去吗？”混海蛟声音发涩。
“能。”陈野看着河对岸，“老子还没把‘圣火之国’赶出东海呢，怎么能折在这儿。”
正着，码头那边突然传来喧哗。一队官兵推开人群，径直朝陈野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个穿五品官服的武官，腰挎长刀，脸色肃然。
“哪位是陈野陈国公？”武官高声问。
陈野站起身：“我是。”
武官抱拳：“下官京城九门提督府参将周武，奉旨在慈候。请国公即刻上船过河，京中已有安排。”
黄锦此时也赶回来，看见周武，愣了一下：“周参将？你怎么……”
“黄公公，”周武对黄锦还算客气，“提督大人接到兵部孙尚书手令，命下官在此接应，护送陈国公安全入京。请公公一同上船。”
陈野挑眉。孙承宗安排的人？这老尚书，动作挺快。
官船已经备好，是艘两层楼船，比普通渡船气派得多。陈野、黄锦、黑皮和两个亲卫上船，混海蛟带人在码头目送。船离岸时，混海蛟突然单膝跪地，身后三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
没有言语，但意思明白。
陈野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挥手。
船行至河心，周武走到陈野身边，压低声音：“国公，孙尚书让下官带句话：入京后，先去兵部，他会安排。万贵妃那边的人可能会在城门口拦您，不要硬闯，等兵部的冉。”
“万贵妃？”陈野记得这个名字——李崇文的表妹，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是。”周武道，“李崇文案发后，万贵妃在陛下面前哭诉多次，您是陷害忠良。她父亲万阁老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这几日联名上奏，要求严惩您。”
陈野笑了：“一个后宫妃子，手伸得够长的。”
周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国公，京城水深，您……心。”
船靠对岸时，已全黑。码头灯火通明，但气氛诡异——除了周武带的五十个兵，码头上还站着另一队人，穿的是内宫禁卫的服饰，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
“陈国公，”年轻太监尖声开口，“贵妃娘娘有请，请您入宫一叙。”
黄锦脸色一变：“顺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国公是要犯，当由三法司……”
“黄公公，”顺子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只是想问几句话，问完自然送回国公府。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同进宫。”
周武上前一步：“顺公公，陈国公是兵部要的人，孙尚书有令……”
“孙尚书？”顺子冷笑，“后宫之事，也归兵部管？周参将，您要违抗贵妃娘娘的旨意？”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两拨人对峙，码头上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
陈野看着这阵仗，忽然笑了。他走到顺子面前，上下打量：“这位公公，贵妃娘娘要问我话，可以。但我是外臣，又是戴罪之身，深夜入宫，不合规矩吧？要不这样，明日早朝之后，我去贵妃娘娘宫外跪着，娘娘有什么话，隔着门问，我答。如何？”
顺子脸色一沉：“陈国公，娘娘的旨意，你也敢违抗？”
“不是违抗，是守规矩。”陈野摊手，“您要不满意，可以现在把我绑进宫。但明日早朝，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万贵妃深夜私召外臣——这话传出去，对娘娘名声可不好。”
顺子噎住了。他奉命来“请”人，但确实没想过陈野敢这么硬顶。
正僵持，远处又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穿二品武官服的老者——正是兵部尚书孙承宗本人！
“顺子！”孙承宗策马冲到近前，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截朝廷要犯！谁给你的权力！”
顺子看见孙承宗，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孙、孙尚书，奴婢是奉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掌管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孙承宗翻身下马，走到陈野面前，上下打量，“没事吧？”
“没事。”陈野咧嘴，“孙尚书，您来得真及时。”
孙承宗瞪他一眼，转身对顺子：“回去告诉万贵妃，陈野一案，陛下已下旨由三法司会审，任何人不得干预！再敢擅自行事，老夫明日早朝就参她后宫干政之罪！”
顺子脸色煞白，低头行礼，带着人灰熘熘走了。
孙承宗这才看向陈野，叹了口气：“你啊……这一路，没少折腾吧？”
“还好。”陈野拍拍身上尘土，“就是掏了个粪坑，捞零东西，顺便收拾了几条拦路狗。”
孙承宗摇头苦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上车吧，先去兵部。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陈野点头，跟着孙承宗上了马车。马车驶向京城，黑夜中，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车帘放下前，陈野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在身后奔流，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远。
粪勺掏了这么久，终于要捅进京城这个最大的粪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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