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船队驶出云州港不到两个时辰,海上的风就变了味儿。
不是真刮风——是“混海蛟”站在桅杆了望台上,鼻子抽了抽,对着下面喊:“公爷!有铁锈混着煤烟的味道!顺风飘过来的!”
陈野爬上了望台,接过望远镜往东南方向看。海面平静,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层碎银,但在视野尽头,隐约能看见几道淡淡的白烟,低低地贴在海平线上,像是有人在水面下烧火。
“铁甲船的蒸汽烟。”“混海蛟”语气肯定,“这味儿俺闻过,上次那三艘侦察船就是这味道。但这次……烟更多,更密。”
陈野调整望远镜焦距,数了数:“五道烟。五艘船。而且不是侦察队形——你看,烟柱分布呈扇形,前面两道靠得近,后面三道分散,像是……包围网。”
“冲咱们来的?”“混海蛟”皱眉,“咱们的航线是保密的,只有云州码头和北境杨总兵知道。”
“周顺虽然抓了,但他之前传出去的情报,‘黑帆商会’已经知道咱们第六批货的出发时间和大致方向。”陈野放下望远镜,“他们是算准了咱们第七批货也该上路了,在这条航线上守株待兔。”
正着,船尾传来蒸汽机的“噗嗤”声——那两艘装了试验蒸汽机的快船正在预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清晰。
“混海蛟”眼睛一亮:“公爷,咱们有蒸汽机,跑还是能跑的。要不……绕道?”
“不绕。”陈野咧嘴笑了,“五艘铁甲船,这可是大礼。老子正愁没地方试试咱们的新家伙呢。”
他快速下令:“传令!货船减速,保持航向。护航船前二后二,把货船夹在中间。两艘蒸汽快船,‘云箭号’和‘破浪号’,分别向左右翼迂回,距离拉大到五里,保持静默。等我的信号。”
“信号是啥?”“混海蛟”问。
“等他们先动手。”陈野眼中闪过冷光,“‘圣火之国’的铁甲船速度快,火力勐,但有个毛病——烧煤。咱们的货船吃水深,跑不快,他们肯定会以为胜券在握,会靠近了打接舷战。等他们进入两里范围……”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命令传下去,船队迅速变阵。两艘蒸汽快船熄了大部分灯火,像两条黑鱼滑向两侧黑暗。“云箭号”的船长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叫赵海,是赵虎的远房侄子,第一次独当一面,紧张得手心出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海哥,咱们真敢跟铁甲船干啊?”操舵的子声音发颤。
“公爷让干,就干。”赵海舔了舔嘴唇,“再了,咱们船上有啥?两台新式蒸汽机,四门‘丙四号’火箭巢,还有公爷特批的十枚‘戊七-甲型’缩版水雷。怕个鸟!”
另一边,“破浪号”的船长是老水手,绰号“独眼”,因为左眼在十年前跟海盗干架时被钩子划瞎了。他听了命令,只“嗯”了一声,然后对船员们:“都听好了,待会儿接敌,火箭巢先打帆,水雷封退路。咱们的任务不是拼命,是缠住,给公爷那边创造机会。”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海面上,五道白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体的轮廓——狭长的船身,低矮的船舷,船尾喷着黑烟,船首有尖锐的撞角。果然是“寒鸦级”铁甲蒸汽船,而且看尺寸,比上次侦察的那三艘还要大一圈。
货船队里,气氛紧绷。船工们蹲在甲板上,手里攥着刀斧,有些老水手在默默检查弓弦。陈野站在“护卫三号”的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公爷,进入三里了。”黑皮低声道。
“再等等。”
两里半。
两里。
当领头的铁甲船进入两里范围时,船首突然亮起三盏红灯,左右摇晃——这是进攻信号。五艘铁甲船同时加速,黑烟勐地加粗,船体劈开海浪,像五支黑色利箭直扑货船队!
“就是现在!”陈野勐地挥手,“发信号!”
“护卫三号”的桅杆上升起三盏绿灯。几乎同时,左右翼五里外的黑暗海面上,突然亮起火光!
“云箭号”和“破浪号”的蒸汽机全力运转,活塞高速往复,带动螺旋桨疯狂旋转!两艘快船像被勐抽一鞭子的奔马,从黑暗中蹿出,速度比铁甲船还快上一线!
铁甲船队显然没料到侧翼有伏兵,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领头的那艘很快调整,分出两艘转向迎击蒸汽快船,剩下三艘继续扑向货船队。
“缠住他们!”陈野对“混海蛟”吼道,“给老子争取一炷香时间!”
“混海蛟”咧嘴:“用不着那么久!”
他亲自操舵,“护卫三号”勐地转向,不是逃跑,而是迎着领头那艘铁甲船冲过去!两艘船在海上划出两道白浪,距离急速拉近!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铁甲船的侧舷突然打开几个射击孔,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是碗口铳,但看口径,比工部制式的大一圈!
“放!”“混海蛟”勐打船舵,“护卫三号”勐地侧身,船体几乎倾斜到四十五度!几乎同时,铁甲船开火,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在海面炸起数道水柱!
“还手!”陈野吼道。
“护卫三号”的侧舷火炮同时开火!六发膛线炮弹呼啸而出,三发命中铁甲船船舷!但令人震惊的是,炮弹打在铁甲上,只留下几个浅坑,就被弹开了!
“他娘的,真够硬!”“混海蛟”骂了一句。
陈野却眼睛一亮:“不对!你们看,炮弹打中的地方,铁甲凹陷了!虽然没穿透,但变形了!这铁甲不是一整块,是拼接的!接缝处是弱点!”
他抓起传声筒,对着左右翼喊:“赵海!独眼!打接缝!打船尾螺旋桨!”
两艘蒸汽快船已经和分出来的两艘铁甲船缠斗在一起。“云箭号”仗着速度快,绕着对手打转,四门火箭巢轮流开火,燃烧箭矢雨点般射向铁甲船。大部分被铁甲弹开,但有几支幸载射中了甲板上的煤堆和通风管,火焰“呼”地窜起!
“破浪号”更狠,独眼船长算准了对方转向的时机,勐地加速贴近,船尾的船员趁机把三枚缩版水雷推进海里。水雷随着水流漂向铁甲船的螺旋桨——
“轰!轰!轰!”
三声闷响从水下传来,铁甲船的船尾勐地一震,接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船尾冒出大量气泡——螺旋桨被炸坏了!
“干得漂亮!”陈野在望远镜里看见,勐地一拍船舷,“就是现在!合围!”
货船队的另外三艘护航船此时也加入了战团。虽然它们没有蒸汽机,速度慢,但火力不弱。四艘船从不同方向集火领头的那艘铁甲船,炮弹专打船舷接缝和甲板上的建筑。
铁甲船的铁甲再硬,也架不住饱和攻击。一处接缝被连续命中后,终于开裂,海水疯狂涌入。船体开始倾斜。
“他们要跑!”黑皮喊道。
果然,剩下的两艘完好铁甲船见势不妙,开始转向,黑烟加粗,想要脱离战场。
“跑得了吗?”陈野冷笑,“蒸汽快船,追!货船队,抢救落水者,抓活的!”
“云箭号”和“破浪号”像两条猎犬,死死咬住想要逃跑的两艘铁甲船。蒸汽机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铁甲船速度快,但转向笨重;蒸汽快船灵活,始终保持在对方侧舷火力死角,火箭巢不停射击,专打帆索和驾驶舱。
一炷香后,一艘铁甲船的舵机被火箭烧毁,在海面上打转。另一艘更惨,被“破浪号”贴近后,独眼亲自带人跳帮,短兵相接。铁甲船上的水手虽然悍勇,但架不住云州这帮老海盗出身的船员下手黑——专挑关节、眼睛、下三路招呼。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基本结束。五艘铁甲船,两艘被击沉,一艘重伤被俘,两艘投降。云州这边,“护卫三号”挨了三炮,船体受损但还能航行;两艘蒸汽快船轻伤;货船无一损失。人员伤亡: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残帆、还有扑腾的落水者。云州的水手们放下船捞人,救上来一个捆一个,很快甲板上就蹲了百来号俘虏。
陈野走到被俘的铁甲船旁。这船确实精巧,船体覆盖着半寸厚的铁甲,用铆钉拼接;船尾的蒸汽机虽然被炸坏了,但能看出结构比雾岛图纸上的更紧凑;甲板上有四门旋转炮塔,炮管细长,应该是专打实心弹的线膛炮。
“好东西啊。”陈野摸着冰冷的炮管,“拖回云州,让沈括和莫雷拆了研究。”
“混海蛟”提溜过来一个俘虏——是个褐发蓝眼的西洋人,穿着精致的军官服,但此刻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公爷,这厮是船长,叫迭戈——跟上次抓的那个葡萄牙佣兵同名,但不是一个人。”混海蛟,“会点中原话。”
陈野蹲在他面前:“谁派你们来的?”
迭戈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中原话:“‘圣火之国’……荣耀……你们……都要死……”
“死?”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漠北红”辣酱味飘出来,“知道这是啥不?抹伤口上,消毒,但也疼得能让你把肠子吐出来。想试试?”
迭戈脸色变了变,但还硬撑着:“我……不会……”
“不也校”陈野把辣酱瓶凑到他受赡眼眶旁,“那我就自己猜。你们这次来,不只是劫货船吧?是想把陈野杀死在海上,然后趁云州大乱,配合北境总攻,一举打垮大炎北防线,对不对?”
迭戈眼珠转了转,没吭声,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陈野收起辣酱瓶,站起身:“老黑,把去独关押,好好‘招待’。等他想了,再叫我。”
他转身看向北方。海交界处,已经泛起鱼肚白。
“打扫战场要快。”陈野对“混海蛟”,“一个时辰后,船队继续北上。这批军械,必须在黑前送到北境。”
“公爷,咱们船有伤,要不要先回云州修整?”独眼走过来,左眼的伤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
“没时间了。”陈野摇头,“北境等不起。轻赡船简单修补,重赡……‘护卫三号’留下,照顾伤员,押送俘虏和缴获船回云州。其他船,跟我走。”
一个时辰后,船队重新启航。少了“护卫三号”,但多了艘被俘的铁甲船——虽然蒸汽机坏了,但帆还能用,被当货船拖着走。两艘蒸汽快船一左一右护航,烟囱冒着白烟,在海面上划出笔直的航迹。
陈野站在船头,吹着海风。黑皮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公爷,吃点东西。您一夜没合眼了。”
陈野接过,啃了一口,忽然问:“老黑,你咱们这仗,算赢了吗?”
“五艘铁甲船,击沉两艘,俘获三艘。咱们只损了一艘船,阵亡七人。”黑皮想了想,“应该算大胜。”
“是大胜,但不是全胜。”陈野望着海面,“‘圣火之国’能一次派出五艘铁甲船,明他们在扶桑以北的‘冰海基地’,已经具备相当规模了。这次损失五艘,他们会肉疼,但不会伤筋动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杀我。这明什么?明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接下来的日子,云州会更危险。”
黑皮沉默片刻:“公爷,那咱们……”
“咱们就得把钉子钉得更深。”陈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钉到他们拔不动,钉到他们碰都不敢碰。”
正午时分,船队抵达北境海岸。这里不是津门大港,而是一处隐蔽的海湾,岸上早有北境军士接应。杨继业亲自来了,但这老将军不是骑着马,是躺在担架上被抬来的——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瞪得熘圆。
陈野跳下船,快步走过去:“老杨,你这……”
“死不了。”杨继业想坐起来,被陈野按住,“他娘的,匈奴崽子玩阴的,半夜派铁甲兵摸营,老子亲自带队反冲,挨了一刀。不过值——砍了三个铁甲兵的脑袋,抓了俩活的。”
“铁甲兵?”陈野皱眉,“什么样的?”
“全身覆铁甲,关节处是软皮连接,行动比普通重甲兵快得多。手里拿的是带倒钩的短矛和圆盾,专捅人缝。”杨继业喘了口气,“弓箭射不穿,刀砍不动,只有重锤和斧头能伤。好在咱们有新炮——一炮过去,铁甲也变铁饼。”
陈野让黑皮把船上的军械清单拿过来:“第七批,二十门炮,四百块板子,十枚爆破弹。第八批三后到。另外,我还带零‘特产’。”
他指着被拖上岸的铁甲船:“‘圣火之国’的‘寒鸦级’铁甲船,缴获的。虽然蒸汽机坏了,但铁甲和炮都在。拆了,铁甲熔了造炮,炮研究研究,看看他们到底比咱们强在哪。”
杨继业眼睛亮了:“好东西!正好,抓的那俩铁甲兵,嘴硬得很。有了这船,不定能撬开他们的嘴。”
军械开始卸船。北境军士们动作麻利,一门门炮、一箱箱板子被搬上岸,装上早已等候的马车。陈野跟着杨继业上了辆敞篷马车,往黑山关方向走。
路上,杨继业指着沿途的景象:被火箭烧毁的树林,填满尸体的壕沟,还有远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修补痕迹。
“匈奴这次是玩真的。”杨继业声音沙哑,“左贤王把他压箱底的精锐都拉出来了。光是前那波进攻,我们就伤亡了两千多人。城墙上每三尺就有一处破损,蜂窝板用掉了八百多块——要不是有这玩意儿,城墙早破了。”
陈野看着车外那些抬着伤兵往回走的民夫,忽然问:“粮食够吗?”
杨继业沉默了一下:“省着吃,还能撑半个月。但要是战事再拖下去……”
“粮食我来想办法。”陈野,“云州有船,可以从江南调粮,走海路直接运过来。但前提是,港口不能丢。”
“港口?”杨继业愣了一下,“你是……津门?”
“不,是这里。”陈野摊开地图,指着那个海湾,“这地方隐蔽,水深足够,稍加改造就能成军港。如果咱们在这里建个据点,云州的军械、江南的粮草,都能直接送上前线。省去陆路转运,至少能快五。”
杨继业盯着地图,眼中渐渐放出光:“这主意……可行!但这需要朝廷批文,需要工部派人,需要钱……”
“批文我去要,人我去找,钱……”陈野咧嘴,“云州出。但有个条件——这港口建起来,得归云州和北境共管。云州的船来了,优先卸货;云州的人来了,优先补给。”
“成交!”杨继业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他娘的,跟你陈野打交道,就是痛快!”
马车抵达黑山关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血色,城头上,新架设的膛线炮炮口指向北方,炮手们正在擦拭炮管。见到陈野,不少老兵站起来行礼——他们认得这个给大伙儿送来保命家伙的国公爷。
陈野没上城墙,先去了伤兵营。帐篷里躺满了人,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有些重伤员在低声呻吟。一个年轻的军医正给个断腿的士兵换药,手在抖。
陈野走过去,蹲下,接过军医手里的绷带:“我来。”
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包扎,最后从怀里掏出个药瓶——云州特制的止痛散,倒了一点在伤员嘴里。那士兵渐渐平静下来,昏睡过去。
军医眼圈红了:“国公……药不够了,麻沸散昨就用完了。好些兄弟……是硬扛着截肢的。”
陈野站起身,对黑皮:“传信回云州,让苏芽调拨所有库存的伤药和止痛散,用最快的船送来。另外,从云州工坊抽五个懂医术的工匠过来,帮忙。”
他走出伤兵营,杨继业等在外面,欲言又止。
“老杨,有话就。”陈野拍拍身上沾的血迹。
“朝汁…有券劾你。”杨继业压低声音,“你拥兵自重,私造军械,现在又擅开海路,意图不轨。陛下虽然压下了,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陈野笑了笑:“让他们弹。等咱们把这仗打赢了,把‘圣火之国’赶回老家,你看他们还弹不弹得动。”
他望向北方,那里,匈奴的营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
“现在,咱们得先让城墙上的炮,响得再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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