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板工坊的焦糊味儿散了三,工棚顶上新铺的竹席还泛着青绿。鲁大锤带人把烧塌的那半边重新搭起来,特意在烘窑四周砌了圈防火砖墙,墙上刷了白灰,用红漆写着斗大的字:“闲人莫近,油料重地”。
王德福蹲在残存的窑炉碎片堆里,手指拈着块焦黑的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旁边年轻工匠看得直咧嘴。“有硫磺味儿,”王德福吐出唾沫,“还掺了硝。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把火药混在陶土里,一烧就炸。”
陈野接过陶片,对着光看了看。碎片边缘确实有细的晶体闪光。“能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难。”王德福摇头,“工坊进出人多,陶土又是成批运来的。但能干这活儿的,得懂点火药配比,还得有机会靠近窑炉——不是生手。”
陈野把陶片揣进怀里,转身往总堂走。路上遇见苏芽正领着女工们往新工棚搬材料,女工们两人一组抬着蜂窝板半成品,脚步稳当,没人多话,但眼神里都带着警惕——那大火把她们吓着了。
“伤亡抚恤都发了?”陈野问。
“发了。”苏芽点头,“伤了三个,都是轻伤,每人十两。烧毁的板子按成本价折成工钱补给了女工们。就是……大伙儿心里还是慌。”
“告诉他们,慌没用。”陈野停下脚步,“从今起,工坊每个区域设‘守望哨’,老带新,两人一组,互相盯着。发现异常,当场拿人,拿住了奖五十两。出了事,同组连坐。”
“连坐?”苏芽一惊,“这会不会……”
“非常时期,用非常法。”陈野看着她,“咱们现在造的是北境将士保命的家伙,背后还有人想捣乱。光靠自觉不够,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你身边饶命,和你捆在一块儿。”
苏芽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回到总堂,黑皮已经等着了,手里捏着张纸条。“公爷,马快嘴的信。那个‘听雨轩’的老板娘,真名叫唐秀姑,三前从京城出发,坐的马车,走官道,昨晚在德州住下了。跟她同行的还有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右手缺了指。”
“缺指?”陈野眼睛眯起来,“‘唐先生’?”
“很可能。”黑皮道,“他们一路走得不急,像是在等什么。马快嘴判断,最迟后到云州。”
“等什么?”陈野踱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官道从京城划到云州,“等咱们这边乱起来?等工坊再出点事?还是等……北境那边有消息?”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满身尘土的驿卒滚鞍下马,冲进总堂,单膝跪地:“国公!北境八百里加急!”
陈野接过军报,展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锁死了。军报是杨继业亲笔,字迹潦草:“匈奴左贤王部突然集结重兵,勐攻黑山关右翼。我军虽以新式火炮击退,然敌军似在试探火力布置,攻势极有章法。更蹊跷者,昨日有股精锐趁夜潜入,目标明确,欲毁我火炮阵地,幸被巡逻队发现击退。疑军中有细作,或敌军已悉我新械部署。粮道近日屡遭骚扰,押运队伤亡增。盼后续军械速至,并请严查泄露之可能。”
细作。试探火力。目标明确的破坏。
陈野把军报拍在桌上:“咱们这边工坊着火,运输线遇袭,北境那边细作探营,匈奴试探火力——这是一套组合拳。有人不想让北境拿到足够的炮,还想摸清咱们的底细。”
黑皮脸色凝重:“公爷,那个唐秀姑和缺指男人……”
“饵。”陈野冷笑,“他们是来确认战果的,也可能是来加把火的。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快速下令:“老黑,你带人盯死唐秀姑一行,他们进城后,住哪儿,见谁,什么,我都要知道。但别惊动,我要钓更大的鱼。苏芽,你去告诉王德福和鲁大锤,工坊从今起,产能‘放缓’——对外就原料不足,工匠疲惫,日产减三成。实际怎么样,咱们自己清楚。”
“产能放缓?”苏芽不解,“北境正急……”
“做给外人看的。”陈野解释,“他们不是想拖慢咱们吗?咱们就配合一下,让他们以为得手了。等他们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
“那北境那边……”
“照常发货。”陈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告诉杨总兵,细作之事我已有计较,让他将计就计,摆几个‘假炮阵’给匈奴看。另外,第五批货明就发,走新路线,你亲自押送。”
黑皮领命而去。苏芽也匆匆去安排。陈野独自在总堂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了码头仓库。
赵管事被关了十几,瘦了一圈,但眼睛贼溜溜的,见陈野进来,立刻跪直了:“国公爷!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戴罪立功!”
“立什么功?”陈野拖了把椅子坐下。
“下官、下官知道漕运衙门不少事儿!李主事贪墨的证据,钱尚书女婿勾结外商的线索,下官都、都愿意交代!”
“晚了。”陈野摇头,“你的那些,孙尚书已经在查了。你现在唯一的用处,是帮我钓条鱼。”
“钓、钓鱼?”
“唐秀姑认识吗?”
赵管事脸色一变,眼神躲闪:“不、不认识……”
“缺指的男人呢?”
赵管事额头的汗冒出来了。
陈野俯身,盯着他:“赵管事,你是个聪明人。李主事让你来云州做手脚,许你漕运分司的肥缺。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事情败露,你会是什么下场?李主事会保你,还是弃你?现在孙尚书在查漕运,李主事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管你吗?”
赵管事浑身发抖。
“帮我钓出唐秀姑和她背后的人。”陈野声音平缓,“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流放三千里,起码留条命。不然……漕运贪墨、勾结外耽破坏军械,哪一条都够你满门抄斩。”
赵管事瘫软在地,良久,嘶声道:“国公……想让我怎么做?”
第二,云州码头上多了些传言。有人陈国公查账查出了大问题,正和漕运衙门死磕;有人工坊产能上不去,北境催得急,国公急得嘴上起泡;还有人,看见国公府夜里悄悄往外运银子,像是要打点关系。
这些传言,自然都落到了刚进城的唐秀姑耳朵里。
她住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包了个独院。缺指男人——现在可以确认就是“唐先生”——坐在她对面,用一把锉刀慢悠悠地磨着指甲。他的右手缺了指,但剩下的四根手指异常灵活。
“陈野在查漕阅账,孙承宗接了盘子。”唐秀姑四十来岁,风韵犹存,但眼神冷得像冰,“工坊那边,咱们的让手了,产能掉了三成。北境杨继业连着催了五道急信,陈野焦头烂额。”
“唐先生”停下锉刀,抬起眼皮:“赵管事呢?”
“还关着。但陈野这几没再提审,估计是没撬出什么。”唐秀姑顿了顿,“李主事那边传话,让咱们再加把火,最好让陈野彻底顾不上查账。”
“怎么加?”
“工坊不是产能降了吗?那就让它彻底停几。”“唐先生”把锉刀插回靴筒,“原料,工匠,或者……陈野本人。”
唐秀姑皱眉:“动陈野?太冒险了。他毕竟是国公,身边护卫森严。”
“不动他本人,动他在乎的人。”“唐先生”阴恻恻道,“我听,他有个得力的女管事,叫苏芽?还有个从工部来的老匠头,叫王德福?要是这两人出点意外,陈野还有心思查账?”
唐秀姑沉吟片刻:“我安排。”
他们的对话,被潜伏在屋顶的黑皮听得一字不漏。夜深后,黑皮潜回总堂,原原本本汇报给陈野。
“动苏芽和王德福?”陈野听完,居然笑了,“行啊,胆子不。老黑,你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唐秀姑手底下有两个人,今在工坊外头转悠半了,像是在踩点。”黑皮道,“看身形,是练家子。”
“让他们踩。”陈野眼中闪过冷光,“告诉苏芽和王德福,这几出门,身边必须带人。工坊那边,夜岗再加一倍,但别太明显。另外……赵管事那边,可以‘用’了。”
第三上午,赵管事被“悄悄”从仓库后门带出来,上了一辆遮着帘子的马车。马车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城南一家茶楼后巷。赵管事被推下车,踉踉跄跄进了茶楼,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唐秀姑和“唐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赵管事,受苦了。”唐秀姑示意他坐下,推过去一杯茶。
赵管事端起茶,手还在抖:“唐、唐娘子,李主事让你们来的?”
“李主事让你办的事,你办砸了。”“唐先生”冷冷道,“陈野现在盯死了漕运,孙承宗在京城掀桌子。你,该怎么收拾?”
“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赵管事哭丧着脸,“陈野那厮太精,原料上做的手脚被他识破了,还揪出了验收的人。下官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活着?”“唐先生”嗤笑,“你觉得陈野会放过你?他留着你,不过是当饵。等钓出我们,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赵管事脸色惨白。
唐秀姑柔声道:“赵管事,李主事念在你这些年辛苦,给你指条明路。陈野不是要查账吗?你就给他送份‘大礼’。工坊的账目,漕阅凭证,还迎…陈野私造军械、勾结边将、意图不轨的证据,你手里应该都有吧?”
赵管事瞪大眼:“这、这……诬陷国公,是死罪啊!”
“不做,你现在就得死。”“唐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看了眼楼下,“做了,李主事保你全家平安,送你去南方享福。选吧。”
赵管事哆哆嗦嗦,许久,一咬牙:“我……我做!但证据都在我住处暗格里,得去拿。”
“现在就去。”“唐先生”转身,“我们陪你。”
三人下了楼,上了马车。马车驶向城东赵管事临时租住的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赵管事掏钥匙开门时,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屋里坐着个人。
陈野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赵管事藏在暗格里的“证据”——几封伪造的、盖着陈野私印的“密信”,还有一本捏造的“私造军械账册”。
“唐娘子,唐先生,等你们半了。”陈野咧嘴一笑,“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唐秀姑脸色剧变,猛地后退,手摸向腰间。“唐先生”却更狠,一把掐住赵管事的脖子:“你敢出卖我们?!”
赵管事被掐得翻白眼,嘶声道:“国、国公……饶命……”
陈野慢悠悠站起来:“老唐,别激动。赵管事是我的人,从始至终都是。焦炭掺假,是我让他做的,为的就是钓你们这条大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唐先生”眼中凶光一闪,勐地把赵管事推向陈野,同时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刺陈野心口!
刀尖离陈野还有三寸时,黑皮从梁上跃下,一脚踢飞短刀。几乎同时,屋外冲进来八个护卫,弩箭上弦,对准两人。
唐秀姑颓然坐倒。“唐先生”还想反抗,被黑皮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
陈野走到“唐先生”面前,蹲下身,抓起他的右手看了看:“缺了指。十年前工部试炮意外炸断的?不对吧……你这断口整齐,是刀砍的。为什么砍?是为了抹掉某个印记,还是……怕人认出你的身份?”
“唐先生”勐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陈野笑了:“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老黑,把人带下去,分开审。唐娘子这么好看,别吓着人家。”
唐秀姑被带走时,终于崩溃了,尖叫道:“陈野!你抓了我们没用!北境已经乱了!匈奴大军马上就到!你们都得死!”
陈野掏掏耳朵:“喊这么大声,嗓子不疼吗?带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黑皮低声道:“公爷,他们刚才北境……”
“虚张声势。”陈野把那些伪造的证据扔进火盆,“但北境确实有细作。不过现在,咱们手里有更大的鱼了。”
他看着火焰吞没纸张,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不定。
“粪勺”这次,钓上了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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