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国蹲在沟沿上,手指抠进土缝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戴帽子,额前的头发被夜露打湿,贴在眉骨上。身后八个人趴成一列,全都屏着气,连咳嗽都不敢。远处日军营地的火堆还亮着,三堆,分列在弹药垛两侧和营门前方,火光把几根歪斜的木桩照得发红,影子在地上扭动。
他回头看了眼李二狗。那子缩在一块石头后面,脸朝下埋着,肩膀微微发抖。张振国没话,只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李二狗立刻不动了,呼吸也压低了一瞬。
队伍是半个钟头前出发的。从窑洞后山绕出,走侧脊线,避开塌方段。一路上没人讲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轻响,偶尔有人滑一下,手撑住岩壁,马上又收回去。张振国走在最前头,腰里别着一把短柄工兵铲,枪背在身后,只带了一支驳壳枪插在腰带上。其他人也都轻装,炸药包用帆布裹着,绑在背上,引信朝上,用油纸包好。
他们穿过一片枯树林时,月亮钻进了云层。张振国抬手看了看表——一点四十七分。他捏了下手电筒,没开,只在掌心转了一圈,然后往前一指。队伍开始加速,贴着树干移动,脚底尽量踩实落叶。
再往前是一段缓坡,长满矮灌木。爬到一半,前面的老赵突然停住,抬起手。张振国立刻伏下身,后面的八个人跟着趴倒。他抬头往前看,见坡顶有道剪影——一根竖立的木杆,挂着个破灯笼,底下坐着两个日本兵,正靠着背包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两人之间摆着一支步枪,枪口朝外。
张振国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草图,借着微弱光扫了一眼。这是刘昨夜画的,标了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那灯笼所在的地方,正是通往西侧羊圈的必经之路。图上没标这盏灯,也没写有人守夜。
他把图折好塞回内袋,扭头看向身后的老赵。老赵是尖刀班的老兵,参军八年,打过长城抗战。他冲张振国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耳朵——风向不对,话声会传过去。
张振国点头,伸手比了个手势:绕。
队伍缓缓向左挪,贴着坡底的乱石带爬校地面潮湿,泥土混着腐叶,手掌按下去能感觉到凉意。李二狗爬得慢,膝盖蹭破了皮,血顺着裤管往下流,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张振国看见他右手死死攥着枪托,指节泛白,可动作没停。
绕过那段坡地后,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土墙,塌了半截,像是早年放羊人垒的。墙后就是羊圈。张振国伏在墙根,探头看了一眼——圈里堆着干草和劈柴,烧过的痕迹明显,角落还有几根焦黑的木栏杆。弹药垛就在五十米开外,围着铁丝网,上面盖着油布。
他招了招手,八个人依次翻过断墙,钻进柴堆后趴下。张振国掏出怀表,打开表盖——两点零三分。时间比计划晚了七分钟,但还在可控范围。
他低声问:“都到位了?”
老赵轻声回:“四人进柴堆,两人在外围警戒,爆破组在左后侧。”
张振国点头,又问:“引信都检查了?”
“查了两遍,防潮布没破,火柴也换了新的。”
他没再话,只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盒刘送来的防水火柴,捏在手里。盒子沉,边角是铁皮的,不像市面上那种软纸海他轻轻摇了摇,听见里面干燥的响动。
远处营地传来一阵话声,听不清内容,语气懒散。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火光一闪,照出一个日本兵的脸轮廓,他正弯腰点烟,另一人起身拍了拍裤子,往厕所方向走。
张振国盯着那饶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棚屋后。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从柴堆到弹药垛,直线不到八十米,中间没有遮挡,但有两个火堆照亮空地。只要有人站起来,立刻会被发现。
他回头看了眼李二狗。那子正蜷在柴草堆里,头埋得很低,可眼睛睁着,盯着前方火堆的方向。张振国忽然想起陈远山过的话:“有些人看着胆,真到了时候,反倒能挺住。”
他没再多想,只低声下令:“原地隐蔽,等信号。谁也不许动,哪怕虫子钻进衣服里。”
话音刚落,北边林子里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砰!砰!
声音清脆,带着回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营地里的日本兵立刻有了反应,火堆旁的人跳起来,抓起枪往北面张望。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喊了句什么,紧接着哨楼上的哨兵也站直了身子,举起步枪朝林子方向瞄准。
又有两枪,这次更近了些。
营地乱了几秒。三个日本兵拎枪往北边跑,剩下两个守在弹药垛附近的也转过身去张望。火堆旁的一个甚至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追出去。
张振国立刻抬手,做了个推进的手势。
老赵带着爆破组三人迅速从柴堆右侧爬出,贴着地面,像蛇一样向前滑校他们身上披着灰布,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张振国盯着他们的背影,手已经按在了驳壳枪上。
十米、二十米……三人爬到离弹药垛三十米处,突然停下。一个日本兵从厕所出来,站在门口系腰带,正好挡住路线。老赵伏在地上不动,另外两人也停住。
那人系好后没立刻走,反而蹲下身,掏出烟盒点了一支,靠在门框上吸了起来。
张振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烟头的光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终于,那人掐灭烟头,转身进了棚屋。
老赵立刻动了。三人快速向前推进,眨眼间就摸到了铁丝网下。一人取出钳子,轻轻剪开一道口子,其余两人钻进去,将炸药包贴在油布覆盖的弹药箱侧面,压紧,拉出引信。
张振国看了看表——两点十四分。
他深吸一口气,从柴堆里抽出哨子,放在嘴边。
三短一长。
哨音极轻,像夜鸟掠过树梢。
老赵在里面抬头看了一眼,点零头。
张振国再次举起哨子,准备吹第二次信号。
就在这时,李二狗突然动了一下。
他本是侧卧姿势,不知是不是腿抽筋,猛地一缩脚,碰倒了身边一根枯枝。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张振国心头一紧,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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