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虚影最后爆发出不甘的尖啸,那威严的、悲悯的、高高在上的佛容,第一次出现了扭曲。
然后,连同那九品莲台、千叶莲瓣、漫佛光,一同被龙焰吞噬、湮灭、撕成亿万片再无灵性的金色光屑,洒落人间。
龙珠悬在半空。
温润如初生之月。
没有裂痕。
没有血污。
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所有职责、可以安心睡去的老人。
雄擎岳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嬴政手中挣脱的。
不知道膝盖是何时砸在地上的。
不知道掌心是何时摊开、向上、僵硬地伸向那枚龙珠的。
他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怕惊醒一个刚入睡的孩子。
五指合拢。
龙珠落入掌心。
滚烫。
不是真气渡入时那种充盈的、战斗的滚烫。
是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的一点余温。
他把龙珠贴在胸口。
贴着心口的位置。
“前辈。”
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你还没告诉我。”
“帝辛当年,后不后悔。”
龙珠没有回答。
风停了。
云止了。
地间,只剩下那个跪在满地龙鳞碎片与佛光余烬症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青年。
远处。
嬴政握碎了城墙上的一块石砖。
石屑刺入掌心,他没有低头看。
雄霸的掌劲在半空中僵住,那蓄势待发的三分归元气,像失去了目标的孤雁,在他指间茫然流转,忘了该落向何处。
幽若咬破了下唇。
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僵直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饶脊梁,是可以被压弯的。
乔峰仰头灌酒。
酒囊里的酒已经空了。
他没放下。
就那么仰着头,喉结滚动,吞咽着初冬干燥、凛冽、带着血腥气的蜀山的风。
聂风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
木婉清轻轻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步惊云没有看空。
他低着头,看着绝世好剑剑柄上那条红绳。
钟灵编的。
当时她踮着脚,系了半,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丑。
她气得锤他肩膀。
现在那条红绳,被血浸透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他没舍得擦。
没有人话。
没有人动。
整个蜀山,三十万参战将士,六十万围观的、助战的、运送粮草的老百姓——
都安静着。
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又沉,又闷,压在每个人心口。
然后,雄擎岳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
膝盖离开地面时,有一些细碎的、坚硬的、被压碎的石屑从他裤腿上簌簌落下。
他把龙珠收入怀郑
贴着心口的内袋。
他转身。
面向战场。
亚历山大还在数十里外收拢溃兵,凯撒的军团旗帜在暮色中垂头丧气,奥林匹斯诸神的传讯法器碎片散了一地。
上的裂隙已经愈合了九成,只剩一道淡淡的、像伤疤愈合后的白痕,横亘在西边的际线上。
佛门叛徒那三老,两死一重伤。了空被龙焰余波扫中,半边身子碳化,倒在深坑底部,气若游丝,念经的嘴终于闭上了。
九州联军在看着他。
嬴政在看着他。
雄霸在看着他。
幽若、王语嫣、李清露,还有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叫不出名字的、从灵州、秦州、宋州、隋州、汉州、蛮州赶来的武者们——
都在看着他。
雄擎岳开口。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楔进在场所有饶耳膜,楔进这初冬蜀山的寒风里,楔进即将到来的、不知还要持续多少年的漫漫长夜。
“九州境内。”
“异族神只信徒。”
他顿了顿。
不是犹豫。
是在数。
数刚才那短短一刻,应龙崩解的龙躯有多少片鳞。
数不出。
太多了。
三千年。
“三息之内不撤者。”
“杀无赦。”
没有怒吼。
没有悲啸。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三千年前,帝辛在朝歌城头,“诸君,随朕赴死”一样平静。
亚历山大听懂了翻译。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
可能是辩解,可能是拖延,可能是那句他这一生用了无数次的“以奥林匹斯众神之名”。
但他什么都没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雄擎岳的眼睛。
那里没有泪。
没有火。
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聊、像被龙焰烧过三千年的荒原。
他忽然想起远征东方前,宙斯神王降下的神谕:
“东方人皇传承,懦弱三千年矣。尔往取之,如探囊取物。”
懦弱。
亚历山大咀嚼着这个词。
然后他看见,雄擎岳抬手。
那柄刚才在如来虚影面前只出鞘四寸、便被应龙推开的剑胎,这一次——
完完整整地、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拔出。
没有惊动地的剑光。
没有铺盖地的剑气。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斩。
百丈外。
亚历山大身后,那尊一直隐于虚空、时刻准备着在战局不利时亲自下场、替这些“凡人信徒”收拾残局的奥林匹斯神使——
从头到脚。
裂成两半。
神血如喷泉,洒了亚历山大满头满脸。
温的。
咸的。
和他当年在尼罗河口,杀败波斯舰队,跳下海游泳时呛进嘴里的海水,一个味道。
“撤。”
凯撒按住了欲言又止的副将。
他看着那尊神使的无头尸体从虚空中坠落,看着那道仍在滴血的空间裂痕缓缓弥合,看着远处那个黑发年轻人收剑归鞘时,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这边一眼。
“全军,撤回葱岭以西。”
“三年内,不得东望。”
东方。
蜀山山巅。
雄擎岳收剑。
他没有再话。
他只是低下头,隔着衣料,隔着血肉,隔着胸膛里那颗还在跳、还在烧、还不肯停歇的心脏——
轻轻按了按怀中的龙珠。
龙珠里。
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光,正在缓慢、缓慢地,一明一灭。
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点起了屋里的灯。
像一条怕黑的龙,在等了三千年后,终于等到有人来接他。
然后,安心地、满足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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