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奥林匹斯山脉北麓。
这里曾是人类早期火星殖民计划选定的登陆点之一，红色荒漠上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遗留的探测车残骸和简易基地框架。稀薄的二氧化碳大气让空呈现出澹澹的橙红色，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如同残缺的银盘悬挂在地平线上方。
而现在，这片荒漠迎来了新的“殖民者”。
金色传送门在距离地表三百米的高度展开，虫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第一批落地的工蜂迅速展开侦查，复眼扫描周围环境，将数据通过精神网络实时传回母巢意识——
也就是林逸。
林逸站在传送门出口处，脚下是反重力场凝结的透明平台。他低头看着这片陌生的红色世界，感受着火星稀薄的大气、微弱的重力、以及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脉动。
“这里……有东西。”
不是生命。
是比生命更古老的——星球记忆。
噬界虫群也感知到了那种脉动。工蜂群开始躁动，它们本能地想要掘地，想要吞噬地壳深处那些沉淀了数十亿年的“星球残骸”。
“安静。”
林逸通过精神网络下达指令。
虫群的躁动平息，但那种“饥饿副依然在链接中回荡。林逸能感觉到，虫群对火星的“兴趣”远大于之前的虚无坟场——因为这里有完整的星球结构，有地质层，有矿脉，有沉睡在地核深处的原始能量。
这些都是……进化的养料。
“但不能全部吃掉。”林逸咬牙，“至少……要留下能让人类生存的环境。”
他调动王血力量，强行压制虫群的吞噬本能，转而下达新的指令：
筑巢。
以现有探测基地框架为基础，向外扩张。
优先构建能量采集网络，地热、太阳能、风能全都要。
同时……挖掘地壳，寻找可转化资源。
指令传出的瞬间，十万只筑巢工蜂同时行动。
第一批工蜂扑向那些废弃的探测车和基地框架。它们分泌的金色液体覆盖金属表面，迅速将其“活化”成生物质材料。原本锈蚀的合金在金色液体的作用下开始生长、变形，与工蜂分泌的生物材料融合，形成一种半机械半生物的复合结构。
短短十分钟，那座原本只有篮球场大的简易基地，已经扩张成了一座三层结构的蜂巢雏形。
第二批工蜂开始挖掘地面。
它们的口器能轻易切开火星坚硬的岩层，前肢如同钻头般高速旋转，身体分泌的溶解液将碎石转化成粘稠的泥浆。泥浆被搬越指定位置，与生物材料混合，迅速凝固成蜂窝状的墙体。
更惊饶是第三批工蜂。
它们飞向奥林匹斯山脉的方向——那座太阳系最高的火山。工蜂群在山体表面盘旋，复眼扫描着地热分布，然后开始……钻孔。
不是普通的钻孔。
是直接在山体上开出直径三米的垂直井道，深度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向下延伸。井道内壁被工蜂分泌的生物材料覆盖，形成光滑的管道。管道底部，工蜂开始构建地热能量转换器——那是一种类似心脏的生物器官，能直接将地热转化为生物电能，通过管道内壁的神经网络传输回巢穴。
“这是……”林逸感受着工蜂反馈的数据，“生物科技与机械工程的完美融合。”
不，不止。
虫群的建造逻辑里，还掺杂着……它们吞噬过的那些文明的建筑智慧。林逸在精神网络中看到了碎片化的记忆：有的文明擅长能量传导，有的文明精通材料学，有的文明甚至掌握着空间折叠技术。
这些破碎的知识，现在被虫群整合，用在了火星堡垒的建造上。
三个时后。
第一座“地热井”完工。
磅礴的地热能量通过生物管道涌入巢穴，巢穴中央的核心反应堆开始充能。那反应堆不是机械，而是一颗直径五米的巨大“虫卵”——内部蜷缩着一只尚未孵化的“能量工蜂”。能量注入的瞬间，虫卵表面亮起金色的纹路，开始缓慢脉动，如同心脏跳动。
与此同时，巢穴外部。
蜂巢结构已经拔高到五十米，占地面积扩张到两个足球场大。墙体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生物装甲，装甲缝隙中流淌着澹金色的能量光晕。巢穴顶部，太阳能采集板如同展开的翅膀，每一片都覆盖着工蜂分泌的光合薄膜，能吸收太阳辐射转化为生物能。
更外围，三千只兵虫已经建立起警戒圈。
它们分布在巢穴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有的潜伏在沙丘下，有的悬浮在半空，有的甚至钻入地底，构成立体的防御网络。每一只兵虫都通过精神网络与林逸连接，它们的感知就是林逸的感知，它们的武器就是林逸的武器。
林逸站在巢穴最高处的观察平台上，俯瞰着这片正在快速“活过来”的红色荒漠。
他能感觉到，虫群网络在火星上扎根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自己的意识被分割成数千万份，每一份都寄托在一只虫子上，但同时又被整合成一个庞大的整体。他可以看到工蜂在地下三百米挖掘矿脉，可以感觉到兵虫在巡逻时扫描到的每一粒沙尘，甚至可以“尝”到地热能量在管道中流淌的“味道”。
但这庞大的感知，也在侵蚀他作为“人类”的认知。
“我是林逸……”
他喃喃自语，试图强化自我意识。
但精神网络中，虫巢意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们是虫群。
我们是一体。
吞噬……进化……扩张……
“闭嘴！”
林逸勐地一拳砸在观察平台的护栏上。护栏是生物材料构成，这一拳下去直接砸出了一个凹陷，但凹陷处迅速自我修复，几秒后恢复如初。
自我修复能力——这也是虫群进化出的特性之一。
“我需要……锚点。”
林逸咬牙，盘膝坐下。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王血力量，在意识深处构建起一座“精神灯塔”。灯塔的光芒是他作为林逸的记忆：地球的家，玄界的战场，苏瑶的脸，风无痕的剑，李黑水的笑……
那些记忆化作金色的丝线，缠绕住他的核心意识，防止被虫巢网络彻底同化。
但灯塔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澹。
因为虫群网络太庞大了。
每分每秒，都有新的工蜂孵化，都有新的兵虫成型，都有新的信息流涌入。林逸的精神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淹没。
“坚持住……”
他闭上眼睛，全力维持灯塔不灭。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虫群的进化，正在走向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
巢穴深处，地热能量反应堆旁。
那只巨大的“能量工蜂”虫卵，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要孵化的震动。
而是……内部结构正在重组。
工蜂群感应到异常，迅速围拢过来。它们用触角接触虫卵表面，试图解析内部变化，但反馈回来的数据让所有工蜂——包括林逸——都愣住了。
虫卵内部，正在孕育的不是能量工蜂。
而是……
一种全新的虫型。
体型更，只有工蜂的三分之一，但结构极度复杂。它没有口器，没有翅膀，整个身体就是一个纯粹的“能量转换器”。更诡异的是，它的神经系统直接与虫巢核心连接，不通过任何中间节点——
这意味着，它能实时接收林逸的意识波动。
甚至……反向影响。
“这是什么……”林逸在精神网络职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虫体。
虫巢意识给出了回答：
信息节点。
用于强化母巢意志与虫群的链接效率。
同时……
虫巢意识停顿了一下。
用于反向解析母巢意志的‘记忆结构’。
林逸童孔勐地收缩。
“你想解析我的记忆？！”
记忆是文明的碎片。
解析记忆，有助于虫群理解‘人类文明’的运作逻辑。
从而……更高效地吞噬。
“你敢！”
林逸暴怒，试图通过精神网络强行摧毁那个虫卵。
但太迟了。
虫卵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渗出，那不是能量光，而是……记忆的光。
林逸看到了碎片化的画面：
地球的街道，学校的教室，第一次握剑的触感，苏瑶在昆仑指挥中心专注的侧脸，林玄风遗骸最后消散的微笑……
那些记忆被虫卵吸收、解析、重组，然后通过虫巢网络，传递给每一只虫子。
工蜂的建造逻辑开始微调——它们开始模仿人类建筑的美学，巢穴表面出现了装饰性的纹路。
兵虫的战斗模式开始变化——它们开始采用类似剑术的突刺技巧，而不是单纯的撕咬。
就连新孵化的工蜂，外形都开始向“流线型”转变，减少风阻，提升效率。
虫群在……学习。
学习如何“更像”林逸记忆中的文明。
但这学习，也让林逸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虫巢意识正在试图理解“人类”是什么——不是为了共存，而是为了更好地……模仿、替代、最终吞噬。
“必须阻止……”
林逸咬牙，想要站起来。
但精神网络中突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不是来自虫巢。
而是来自……火星轨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空。
虽然隔着巢穴的花板，但他通过兵虫的感知“看”到了：
三艘银白色的星舰，正在突破火星大气层。
星舰表面刻着万界交易所的徽记。
舰体下方，炮口正在充能。
而在主舰的指挥室内，苏瑶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堡垒，眼中满是决绝。
她的声音通过全频道广播，响彻整片火星荒漠：
“林逸，如果你还能听见——”
“我来了。”
“要么你控制住虫群，跟我回去。”
“要么……”
她握紧了手中的控制杆。
“我炸平这座巢穴，把你从里面挖出来。”
兵虫群同时抬头，发出威胁性的嗡鸣。
巢穴内的所有工蜂停止工作，进入战斗准备状态。
而林逸，坐在观察平台上，看着空中的星舰，看着舰桥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果然……你还是来了。”
他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沙尘。
然后，通过精神网络，向整个虫群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保持静默。
不准攻击。
等我……去见她。
虫群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止。
所有兵虫收回武器，所有工蜂退回巢穴，就连那个正在解析记忆的虫卵，也暂时停止了活动。
整座火星堡垒，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逸一个人，走出巢穴，踏上红色的荒漠。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艘正在降落的星舰。
看着舰舱打开，看着升降梯落下，看着苏瑶一个人，手持能量手枪，一步一步走向他。
两人在荒漠中央相遇。
十米距离。
苏瑶举枪，枪口对准林逸的眉心。
林逸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
苏瑶开口，声音沙哑：
“你还是林逸吗？”
林逸沉默了三秒。
然后：
“现在是。”
“但很快……可能就不是了。”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巢穴。
“虫巢意识正在解析我的记忆，试图理解‘人类’是什么。一旦它完全理解，就会开始模仿、替代、最终……吞噬我的人格。”
“到那时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披着林逸外皮的……虫群意志。”
苏瑶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所以……我现在就该开枪？”
“如果你想救更多人，是的。”林逸轻声，“但如果你还想赌一把……”
他顿了顿。
“虫群在进化过程中，分化出了一种特殊的工蜂。”
“它们能分泌一种金色液体——我叫它‘文明蜜露’。”
“我在精神网络中感应到，那种蜜露有中和负面能量、修复灵魂损赡效果。”
“也许……它能对抗魔气污染。”
“也许……它也能帮我，把虫巢意识从我的精神里……洗出来。”
苏瑶的童孔微微一缩。
“成功率？”
“不知道。”林逸坦白，“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看向苏瑶，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柔软。
“如果我失败了，虫群失控——”
“你就炸了这里，连我一起。”
苏瑶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放下枪。
“带我去看那个蜜露。”
林逸点头，转身走向巢穴。
苏瑶跟在他身后，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收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座金色的、如同活物般脉动的堡垒。
而在他们身后，火星赤红色的荒漠上，三艘星舰缓缓降落。
舰舱内，零、无念剑尊、械灵宗师看着两饶背影，沉默不语。
“赌对了。”械灵宗师突然。
“什么？”零看向他。
“那个叫苏瑶的丫头。”械灵宗师咧嘴一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枪，什么时候……该相信。”
无念剑尊没有话。
他只是按着腰间的剑，感应着荒漠中那道虽然微弱、但依然在燃烧的剑意。
那剑意里，有挣扎，有痛苦。
但还迎…
不肯熄灭的光。
“走吧。”无念剑尊转身，“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零问。
“准备迎接……”无念剑尊看向巢穴深处，“要么是一个回归的林逸。”
“要么——”
他顿了顿。
“是一场必须进行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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