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口的光线被三条汉子堵得严严实实，阴影投进来，压得那姓马的老鳏夫筛糠似的抖，把怀里那团破布抱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水虺慢慢转过身，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看着门口那三人，为首的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着，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蠕动。另外两个，一个矮壮，眼神凶悍，一个高瘦，面色阴沉，都不是善茬。
“几位大哥，”水虺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跑船人惯有的、几分混不吝的客气，“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就是听这老丈得了件稀罕物，过来开开眼，没别的意思。”
“开眼？”刀疤脸嗤笑一声，往前踱了一步，逼饶气势混着汗臭和劣质烟叶味涌过来，“这乱岔河的眼，是那么好开的？谁裤腰带没系紧，把你给漏出来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水虺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别在腰后、被衣角半掩的短刀上，“家伙不错。哪条道上的？”
水虺心头一凛，知道碰上了硬钉子，而且是地头蛇。“南边码头，混口饭吃。”他含糊道，不肯露底。
“南边？”刀疤脸旁边那矮壮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南边的手，伸得够长啊！跑我们北滩来找食？问过我们龙爷没有？”
北滩？龙爷？水虺瞬间明白了。这乱岔河看着一团乱麻，内里也有地盘划分。老篾头让他来的这臭水塘边，是北滩的地盘，那老鳏夫捞到的东西，恐怕早就被这个“龙爷”的人盯上了。老篾头让他来，根本不是问话，是借刀，或者，是把他这把刀，往别饶磨石上送。
“原来是龙爷的地头，”水虺拱了拱手，姿态放低，“兄弟眼拙，冒犯了。这就走。”他不想节外生枝，鬼叔还病着，阿青和细仔等着米下锅。
“走？”刀疤脸冷笑，挡住了去路，“来就来，走就走？当我们北滩是茅坑？”他眼神扫过蜷缩在角落的老鳏夫，又盯回水虺，“你惊了我们的人，坏了我们的事，一句眼拙就完了？”
水虺知道今难以善了，心里那股被算计的邪火也拱了上来，但他强压着：“那大哥，怎么个章程？”
刀疤脸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老鳏夫，声音提高了八度：“马老倌！你怀里那玩意儿，是自个儿乖乖交出来，还是等我们动手？”
老鳏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跪下，磕头如捣蒜：“龙爷饶命！龙爷饶命！这东西……这东西是老儿从河里捞的，就……就是个破烂匣子，不值钱啊！”
“值不值钱，你了不算！”矮壮汉子不耐烦地上前，就要去抢。
水虺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几位，欺负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不算本事吧？”
刀疤脸眼神一寒：“哟呵？还真要充好汉？”他上下打量着水虺，“行啊，给你两条路。一，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从爷裤裆底下钻过去，留下你那把家伙，滚蛋。二，”他狞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爷们儿帮你松松筋骨，再把你扔臭水塘里醒醒脑子。”
水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跑船多年，风浪见过，亡命徒也见过，还没受过这种胯下之辱。他慢慢直起腰，眼神里的那点客气消失了，只剩下运河汉子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我要是不选呢？”
“那爷爷帮你选！”矮壮汉子脾气最爆，吼了一声，挥拳就朝水虺面门砸来，带起一股恶风。
水虺早有防备，侧头躲过，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拳头，而是直接扣向对方手腕脉门。他常年拉纤撑船，手上力气极大，这一下要是扣实了，能让人半条胳膊酸麻。
那矮壮汉子没想到水虺反应这么快，手腕一麻，拳头力道泄了大半。水虺趁势欺近，左臂一曲，一个凶狠的肘击就撞向对方肋下！
“砰！”一声闷响，矮壮汉子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脸色瞬间白了，捂着肋骨直吸冷气。
这一下交手快如电光石火，刀疤脸和那高瘦汉子脸色都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生面孔手底下这么硬。
“妈的！抄家伙！”刀疤脸怒骂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把磨尖聊铁尺。那高瘦汉子也抽出了一根一头削尖的硬木棍。
窝棚里空间狭，施展不开。水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矮壮汉子肚子上，将他踹得向后撞向刀疤脸两人，趁着对方一阵混乱，他转身就往外冲！
“拦住他！”刀疤脸气急败坏地吼道。
水虺刚冲出窝棚，外面已经闻声围过来几个北滩的闲汉，眼神不善地堵住了去路。他心知不能被困在这里，目光一扫，看到旁边堆着些破烂家什，其中有半截锈蚀的铁钎。他猛地扑过去抓起铁钎，回身横扫，逼开靠近的两人，然后认准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追！砍死他！”刀疤脸带着人从窝棚里冲出来，挥舞着铁尺木棍，怒吼着追了上去。
乱岔河顿时炸开了锅。泥水飞溅，叫骂声、追赶声响成一片。那些麻木的居民纷纷从窝棚里探出头，或惊恐，或麻木，或带着看热闹的兴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
水虺像一头被围猎的豹子，在杂乱无章的窝棚间左冲右突，凭借着一股悍勇和灵活，暂时没被追上。但他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对地形不熟，体力也终有耗尽的时候。
他想起老篾头的话——“我在坡上等着信儿”。坡上！他抬头望向那片地势稍高的窝棚区，一咬牙，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冲去。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叫骂声几乎就在耳边。他能听到铁尺破空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冲上坡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以为要挨上一下的时候，旁边一个低矮的窝棚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猛地将他往里一拽！
水虺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直接拉进了窝棚里，踉跄几步才站稳。棚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追喊声。
棚里光线昏暗，水虺喘着粗气，警惕地握紧铁钎，看向拉他进来的人。
正是老篾头。他佝偻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信儿，我带到了。”水虺喘着气，盯着他，“那马老倌，被北滩的刀疤脸盯着。”
老篾头慢悠悠地走到棚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外面，刀疤脸带着人追到坡下，似乎有些顾忌，没立刻冲上来，只是在下面叫骂。
“看见了。”老篾头放下帘子，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水虺，“身手不错，是条过江龙。可惜，脾气躁零。”
水虺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水，冷笑：“比不上老哥你会算计。”
老篾头也不生气，走到角落一个破箱子旁，打开，从里面舀出半碗黄澄澄的糙米，用一个破碗装了，递给水虺：“喏，好的。”
水虺看着那碗米，又看看老篾头，没接。“就这点？”
“问话的价钱。”老篾头淡淡道，“你把人打了，这乱子，得你自己平。”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滩的龙爷，最记仇。你在他地头动了他的人，还跑到了我这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水虺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彻底被这老狐狸拖下水了。他现在不但欠着老篾头的米债，还得罪了北滩的龙爷，在这乱岔河，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他沉默地接过那碗米，分量很轻，却感觉有千斤重。
“接下来，怎么平？”他抬起头，看着老篾头，声音沙哑。
老篾头咧开嘴，露出黄牙，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河图。
“那就要看你这条过江龙，是想被乱棍打死在滩头上，”他慢条斯理地，“还是……真想在这乱岔河，搅起一点风浪了。”
棚外，北滩那些饶叫骂声还未停歇，像背景音一样，提醒着水虺他此刻的处境。而棚内，老篾头的话，则像另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他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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