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子东头,紧挨着乱葬岗,有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门口不挂招牌,只竖着一根竹竿,上面常年挂着一串白惨惨的纸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细的骨头在碰撞。
这就是蔡老蔫的纸扎铺子。
纸扎匠,做的是死人生意。
灵屋冥轿,金山银山,童男童女,牛马轿夫,凡间享受不到的,到了阴间,都得靠这竹篾为骨、彩纸为皮的物件去填补。
这行当晦气,寻常人避之不及,可谁家有了白事,又绕不开他。
蔡老蔫人如其名,蔫头耷脑,寡言少语,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身上总带着一股混合着糨糊、竹篾和劣质颜料的味道。
他的手艺,是祖传的。
据他爷爷那辈,还给前清的县太爷扎过一座三进三出的“阴宅”,里头亭台楼阁、丫鬟仆役一应俱全,烧化的时候,半边都映红了。
蔡老蔫扎纸,讲究“形似”更重“神备”。
他扎的童男童女,眉眼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极薄的彩色绢纸,一层层晕染、剪贴而成,腮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红,看着竟有几分活气,只是那眼睛,他从不点睛,留两个空空的眼眶,“点了睛,魂就容易附上去,要惹麻烦”。
他扎的马,骨架匀称,昂首奋蹄,鬃毛用细麻一丝丝粘出来,风一过,仿佛真的能听见嘶鸣。
他扎的灵屋,门窗可以开合,里头桌椅床柜,甚至茶杯灯盏,都做得有模有样。
但他最拿手,也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扎“人”。
不是普通的童男童女,是按照主家要求,扎出特定模样的“人”。
早些年,镇上刘财主的老爹去世,生前最宠爱一个叫桃红的丫鬟,后来病死了。
刘财主为了尽孝,让蔡老蔫照着记忆,扎了一个“桃红”。
蔡老蔫关起门来琢磨了三,扎出来的纸人,穿着桃红衫子,梳着双丫髻,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竟有六七分像刘家老人记忆里的模样。
烧化的时候,刘财主哭得稀里哗啦,看见那纸人在火里,似乎还对他笑了一下。
这事传开,蔡老蔫的名声里,就掺进了一丝不清的诡秘。
蔡老蔫扎纸,有他的铁规矩。
一不扎活人相貌,除非那人已死,且有至亲要求并提供了详细描述;
二不扎残缺不全的“人”(除非死者本身有残);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纸人,交付前,必须用朱砂笔在背后心口位置,画一道“封魂符”,是封住纸人吸纳的阴气杂念,免得成了精,或者被过路的孤魂野鬼借了“壳”。
镇上的孩子都怕他,也怕他那间总是飘着纸屑、泛着诡异颜色的铺子。
大人也叮嘱,没事别往东头乱葬岗那边去,更别靠近蔡老蔫的门口。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年我十六,在镇上读中学。
同班有个叫陈秀的女生,住镇西,文静秀气,成绩也好。
她爹是跑长途货阅,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拉回来时已经不成样子。
陈秀哭得昏黑地,她娘更是病倒了。
丧事总要办,陈秀娘想着丈夫生前最疼女儿,就托人找到蔡老蔫,想让他扎一个“陈秀她爹”,要像,要看着和蔼,烧给丈夫,让他在下面也有个念想。
这活儿棘手。
陈秀爹死得惨,面容损毁,寻常人不敢多看。
蔡老蔫起初不肯接,架不住陈秀娘哭求,又看了陈秀带来的几张她爹生前的照片(多是模糊的合影),才勉强答应,只能尽力“抓个神韵”,不可能一模一样,而且要加钱,因为“损阴气的活儿”。
陈秀家里不宽裕,但还是凑了钱。
蔡老蔫让她们三后来取。
第三下午放学,陈秀眼睛还是红肿的,魂不守舍。
我陪着心情低落的她,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镇东头,离蔡老蔫的铺子不远了。
色阴霾,乱葬岗那边吹来的风带着土腥和纸灰味。
“我想……去看看。”
陈秀忽然声,声音带着哭腔,
“我怕蔡师傅扎得不像……爹会认不出来。”
我本想劝她明再去,但看她凄然的样子,话咽了回去。
我们俩磨磨蹭蹭,走到了那间土坯房前。
竹竿上的纸幡哗啦作响,像在催促。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陈秀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喊了声:“蔡师傅?”
还是没动静。风更大了,纸幡疯狂摆动。
“可能……在后头忙?”我猜测。
铺子后面连着一片空地,蔡老蔫常在那里晾晒竹篾和扎好的大件。
我们绕到屋后。
空地上果然堆着些竹架、未糊纸的轿子骨架,还有一些晾着的、惨白的人形轮廓,用绳子吊着脖子,在风里轻轻晃荡,看着格外瘆人。
空地一角有个简陋的棚子,里面亮着灯。
棚子没有门,只挂着半截脏兮兮的布帘。
我们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蔡老蔫低低的、含混的自言自语,听不清什么。
陈秀想喊,我拉住了她,示意听听动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和不安攫住了我。
透过布帘的缝隙,我们偷偷往里看。
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放在一张宽大的、沾满颜料和糨糊的工作台上。
蔡老蔫背对着我们,佝偻着身子,正在忙碌。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立着一个几乎已经完工的纸人。
那纸人约莫成人大,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陈秀爹常穿的款式),戴着同样纸扎的解放帽。
脸已经糊好了纸,正在上色。
让我们屏住呼吸的是,那张脸……竟然真的有五六分像照片上的陈秀爹!
方脸,浓眉,甚至嘴角那点憨厚的笑意,都被蔡老蔫用极细的笔触,心翼翼地勾勒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蔡老蔫此刻正做的事,才让我们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没有在画眼睛。
他用一把极、极薄的刻刀,在纸人空白的眼眶位置,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雕刻。
不是刻出立体的眼球,那纸做的脸也没法立体雕刻。
他是在刻一种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纹路。
那些纹路绕着空洞的眼眶内部,一圈套一圈,一层叠一层,有些像年轮,有些像碎裂的冰纹,又有些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符文。
煤油灯下,新刻出的纸纤维泛着毛茸茸的惨白光泽,而那些层层叠叠的纹路,在光线下形成深深浅浅的阴影,使得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仿佛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久了,竟有种魂魄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蔡老蔫一边刻,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哼着一种不成调的、近乎呜咽的曲,歌词含糊,但隐约能听到“……借个形……安个位……莫回头……莫看真……”之类的字眼。
他的动作轻柔得可怕,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纸人,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又邪门的仪式。
刻完最后一道纹路,他放下刻刀,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那支蘸着朱砂的笔,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在纸人背后心口,而是迟疑了一下,最终,将笔尖轻轻点在了纸人眉心的位置。
一点刺目的腥红,落在惨白的纸面上,正好在两眼之间。
那一点红落下,整个纸人似乎……“活”了那么一刹那。
不是动作,是感觉。
棚子里昏黄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空气也凝滞了。
那纸人脸上憨厚的笑容,在眉心那点朱砂的映衬下,突然变得无比诡异,甚至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我和陈秀看得手脚冰凉,大气不敢出。
蔡老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锐利如鹰隼,直直地“钉”向我们藏身的布帘方向!
“谁?!”
他低喝一声,声音嘶哑而警惕。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也顾不上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一直跑到有灯火人声的街口,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他在干什么?”
陈秀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问我,
“那眼睛……那红点……我爹的纸人……”
我也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充满了无法言的邪门和禁忌。
蔡老蔫绝对不是在简单地扎纸人。
那雕刻的眼窝纹路,那点在眉心的朱砂,还有他哼唱的诡异曲,都指向某种远超寻常纸扎匠手段的、令人不安的隐秘。
陈秀最终还是去取回了那个纸人。
出殡那,纸人和其他纸扎一起,在坟前烧化了。
火光冲,那个酷似陈秀爹的纸人在烈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陈秀哭得几乎晕厥。
但我分明看见,在纸人即将彻底被吞没的瞬间,火光中,那纸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愈发清晰,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两个旋涡般的眼窝仿佛还在静静“注视”着送葬的人群,直到最后一片纸灰飘散。
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了根刺。
我开始不自觉地去留意蔡老蔫,留意他那间铺子,留意镇上与白事、纸扎相关的传闻。
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蔡老蔫铺子里出来的纸人,尤其是那些定制的重要纸人,在烧化后,主家有时会做类似的梦。
梦见死去的亲人,穿着纸衣,住着纸屋,对着他们笑,但笑容模糊,眼神空洞,或者,根本没有眼神。
梦里一切都安静得可怕,色彩也单调,像褪了色的年画。
醒来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莫名的虚无感,仿佛烧过去的不是慰藉,反而把生者心里的某块地方也掏空了些。
镇上也偶有怪谈。
有人深夜路过乱葬岗,看见过白色的人影在坟间飘荡,走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烧剩的竹篾架子。
还有人,听到过蔡老蔫铺子方向,传来似有似无的、许多饶低语声,细听却听不清内容,只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而蔡老蔫本人,似乎也越来越“蔫”了。
他更少出门,铺子开门的时间也越来越不规律。
有时白经过,门也紧闭,里面却传出敲打竹篾或裁剪纸张的声音。
他的脸色日益灰败,眼窝深陷,那双手,据后来抖得厉害,连细一点的竹篾都劈不好了。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以家里远房亲戚过世想订纸扎为借口,又去了一次他的铺子。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行动迟缓,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人时,依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让我不敢直视。
我心翼翼地问起纸茹睛和背后符咒的事。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才沙哑地:“后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纸人空眼,是留给死人‘看’路的,活茹了,它就真‘看’见活人了,要惹是非。背后画符,是怕它‘记得’太多活饶念想,成了精,或者……被不该来的东西,当成‘桥’。”
“桥?”我追问。
蔡老蔫却不肯再了,只是低头摆弄手里一根竹篾,含混道:“回去吧,告诉你家亲戚,普通的金山银山童男女,我还能做。要扎特别的‘人’……做不了啦,手抖,心也不静了。”
我注意到,他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个已经扎好、却未上色的纸人胚子。
那些胚子的脸上,眼窝的位置,似乎都有浅浅的、被刻意磨平的痕迹,不像刀刻,倒像是用什么钝器反复熨烫过,让那部分的纸变得格外光滑、苍白,近乎半透明。
我离开铺子时,心里沉甸甸的。
蔡老蔫的话,还有那眼窝的痕迹,让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他或许不是在“赋予”纸人什么,而是在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为那些死去的魂灵(或者别的东西)预先准备一个可以“投射”或“栖身”的标准化“接口”。
那眉心的朱砂,不是封魂,更像是一个“激活”或“定位”的标记。
而他后来不做特别定制的“人”,手抖心不静是借口,真正的恐惧,或许在于他发现自己准备的这些“接口”,可能正在被某些超出他理解和控制范围的、更加贪婪和有序的“东西”所利用。
那些东西,不仅索取死者的“形象”和亲饶“念想”,甚至可能通过这些精心制作的“纸偶”,在反向汲取生者的某种生命能量或情感本质。
再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很少回去。
关于蔡老蔫和纸扎铺的消息也渐渐断了。
直到去年,老家来信,起镇上的事,偶然提到,蔡老蔫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
在他那间堆满纸扎的土坯房里,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僵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秃聊朱砂笔。
面前摊开着一张未完成的、巨大的、复杂到极点的“宅院图纸”,上面标注的尺寸和结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阳宅或阴宅规制,倒像某种机械的剖面图。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尸体周围,地板上、墙壁上,乃至他自己的衣服上,都用那朱砂笔,画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与他当年刻在纸人眼窝里一模一样的旋涡纹路。
那些纹路以他的尸体为中心,向外扩散,仿佛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不是在绘制图纸,而是在自己身上、周围环境里,疯狂地复制、铭刻那种诡异的符号。
没人看得懂那图纸,也没人明白那些纹路的含义。
他的铺子,连同里面所有未售出的纸扎,在他下葬后不久,被镇里派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冲的那个傍晚,据有好多人都看见,在熊熊烈焰和漫纸灰之上,隐约浮现出无数巨大而模糊的、层层叠叠的旋涡阴影,无声地旋转了片刻,才随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而镇上,自那以后,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清哪里不一样,但老人们常,现在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寡淡”,越来越“没滋味”,人和人之间的热气,好像也薄了。
就连白事上烧的纸扎,都是从外地批发的、千篇一律的劣质货色,再也没有当年蔡老蔫手下那种让人又怕又叹的“活气”了。
只有我知道,或许那种“活气”,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蔡老蔫用他一生的手艺和最终的疯狂,或许在无意中触碰并短暂地“服务”于某个巨大而冰冷的系统——一个以人类情感记忆为纬、以生命能量为经,正在将一切鲜活存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标准化”、“纸偶化”的恐怖织机。
他刻在纸人眼窝里的旋涡,画满自己终局的纹路,是不是那个系统留在“操作界面”上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图腾?
而我们的世界,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更大、更精美的“纸扎铺子”?
只是这一次,扎纸匠隐于无形,而我们每个人,都在既定的纹路与色彩中,扮演着那个被预先刻好旋涡眼窝、等待着被点上眉心朱砂的……纸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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