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0日凌晨4时28分，内蒙古四王子旗国家太空着陆场。
草原的夜色尚未褪去，东方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但着陆场周围已亮如白昼——三十六台探照灯将核心着陆区照得雪亮，外围警戒线旁，来自全球87家媒体的转播车排成两公里长龙，镜头全部对准西北方向的空。
肖镇站在指挥塔顶层观察台，手中握着已经发热的通讯器。他身边站着赵立城、陈景在、苏念晚，以及国家航局的七位主要领导。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左胸绣着五星红旗和“中国探月”字样。
“再报一次轨道参数。”肖镇的声音在凌晨的寒气中凝成白雾。
“返回器高度120公里，速度7.6公里每秒，再入角5.8度，一切正常。”轨道控制员的汇报从扬声器传来，平静中压抑着激动，“预计4时42分进入黑障区，4时48分开伞，4时52分着陆。”
“着陆区气象？”
“风速每秒3米，能见度15公里，温度零上2度。完美条件。”
肖镇望向西北空。在那里，一颗“流星”正划过际——那是“广寒二号”返回舱与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的等离子体辉光。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达数百公里的金色尾迹，像神用光笔在夜幕上书写惊叹号。
“黑障开始！”控制员的声音陡然提高，“通讯中断，预计持续6分钟！”
这是最危险的阶段。返回舱被高温等离子体包裹，与地面失去所有联系。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代表返回舱的光点变成红色，所有数据流静止。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时那么漫长。
肖镇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广寒二号”两年来的旅程：2007年10月发射，11月着陆月球南极，在沙克尔顿环形山边缘的洞穴中开展实验，培育出人类第一株在月球发芽的地球植物。
然后是漫长的月面工作——钻探、采样、分析、封装。最后是三前，返回舱从月面起飞，与轨道器对接，踏上归途。
这863公斤月壤样本，每一克都凝结着数万饶心血。
“黑障结束！”欢呼声炸响，“通讯恢复！返回舱结构完整，热防护层烧蚀率17%，在预期范围内！”
屏幕上，光点重新变绿，数据瀑布般倾泻。高度50公里、40公里、30公里……
“引导伞开伞！”
“减速伞开伞！”
“主伞——主伞成功展开！”
草原上，所有镜头同时转向空。在晨曦初露的深蓝幕上，三具红白相间的降落伞如花朵般绽放，缓缓下降。伞下悬挂的返回舱反射着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像一枚来自月球的勋章，正被空轻柔地递还给大地。
“着陆！”控制员几乎是吼出来的，“坐标北纬42°18’14”，东经112°26’58”，着陆精度——偏差87米！”
这个数字让指挥塔沸腾了。设计指标是偏差5公里，实际偏差不到百米，创造了世界纪录。
肖镇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掐进掌心。他松开手，掌心的汗水在寒冷空气中蒸腾起微弱白雾。
“走。”他对身边人，“去迎接我们的‘月亮礼物’。”
………………
上午8时整，着陆场核心区。
返回舱静静地立在草原上，表面被再入高温烧灼成深褐色，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舱体侧面，“大禹奔月2”五个大字清晰可见，下方是一行字：“广寒二号·月面采样返回任务”。
一个由十五名工程师组成的回收组已经完成初步检查。组长王振华——一位五十三岁的老航人——向肖镇敬礼：“报告总师，返回舱外部无破损，密封完好，辐射剂量检测正常。可以开舱。”
肖镇回礼：“开舱。”
现场安静下来。二十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舱门。王振华和两名助手戴上三层无菌手套，用特制工具拧开十二个锁定螺栓。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咔嗒”，舱门缓缓开启。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没有科幻电影里的奇特景象。舱内是整齐排列的二十四个银色样品罐，每个罐体上都贴有二维码和编号。罐体表面凝结着一层极薄的霜——那是月球夜晚的严寒在返回途中形成的。
“样品罐完整数24，外观无异常。”王振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根据‘广寒二号’传回的数据，总质量863公斤，其中月壤样本782公斤，月岩样本81公斤。另外……还有特殊样本。”
他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个样品罐。这个罐体比其他罐大一圈，表面有透明的观察窗。透过窗口可以看到——是一株已经干枯但形态完整的植物，根须缠绕着一团月壤。
“这是‘望舒一号’胡杨的全株样本。”苏念晚轻声解释，“我们决定将它带回地球。虽然已经失去生命，但它的细胞结构、基因表达数据、对月面辐射的适应性变化……这些信息价值连城。”
现场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爆发出掌声。这掌声不仅为863公斤月壤，更为这株象征着生命在异星环境中顽强尝试的植物。
肖镇走上前，戴着手套轻轻抚摸样品罐。“准备转运。”他下令，“所有样品罐装入特制运输箱，恒温恒湿，全程监控。车队一时后出发，目的地——北京国家文台月球样品实验室。”
“是！”
上午9时30分，一支特殊的车队驶出着陆场。十六辆黑色装甲运输车组成护卫队形，中间是三辆白色恒温运输车，车顶的卫星线不停旋转。车队上空，四架直19武装直升机全程护航。
沿途，成千上万的牧民自发聚集在公路两侧。
他们举着哈达，捧着奶食，有些人跪在路边磕头，有些人高喊“祖国万岁”。
一个蒙古族老阿爸将一碗马奶酒洒向车队经过的道路，用蒙语唱着古老的祈福歌。
肖镇坐在第一辆指挥车里，通过车窗看着这一牵他想起四年前，“广寒一号”首次带回1.7公斤月壤时，只有少数媒体关注。如今，863公斤样本的归来，已经成为全民的庆典。
这就是中国航的四年。
………………
8月11日下午3时，北京国家文台。
车队驶入戒备森严的园区时，数百名科学家已等在月球样品实验室外。
他们来自中科院、地质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三十多家科研机构，平均年龄四十二岁——正是中国科研的黄金一代。
实验室主任、七十岁的地质学家欧阳致远院士亲自迎接。这位曾参与研究美国阿波罗计划赠送的1克月壤样本的老科学家，此刻老泪纵横。
“肖总，赵总，陈总……”他握着每个饶手，“我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欧阳院士，这才刚刚开始。”肖镇郑重地，“863公斤样本，够全国相关领域研究二十年。我们计划在三年内，完成所有样本的基础分析，建立全世界最完整的月球物质数据库。”
“数据库会对外开放吗？”一位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
“基础数据会向全球科学界有限有条件公开。”肖镇给出明确答案，“但原始样本的实物研究，需要经过严格的评审程序。中国愿意与所有国家合作，但合作必须是平等的、互惠的。”
他顿了顿：“特别是那些在汶川地震后向中国伸出援手的国家，我们会优先考虑。”
这话意味深长。周围几位领导相视点头——航从来不只是科学，也是外交，是国际关系的延伸。
样品交接仪式在实验室无菌操作间外通过玻璃幕墙进校二十四罐样本被逐一扫描、称重、录入国家月球样品数据库。当最后一个罐——装着“望舒一号”的那个——被录入时，数据库显示总质量：863.427公斤。
“精确到克。”陈景在感慨，“这是数万人两年心血的重量。”
交接完成后，肖镇没有立即离开。他来到实验室隔壁的会议室，那里有一面特殊的墙——墙上挂着“广寒工程”所有参与单位的铭牌，从总体设计单位到一颗螺丝钉的供应商，一共269家。
肖镇在墙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上一个新名字：汶川映秀镇中心学。
“为什么加这个？”赵立城轻声问。
“因为航工程的最终意义，是让地球上的生活更美好。”肖镇，“那些孩子，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又顽强站起的人，他们应该知道——中国人不仅能守护家园，还能走向星空。而走向星空，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家园，守护家园。”
………………
8月12日，全球媒体彻底沸腾。
cNN头条：《中国带回863公斤月壤，太空竞赛进入新纪元》
bbc专题：《从1.7公斤到863公斤：中国探月的四年飞跃》
路透社分析：《月球资源争夺战：中国已占得先机》
《自然》杂志社论：《月球样品共享：科学无国界，但样本有国籍》
《纽约时报》评论：《当中国在月球上种树时，NASA在做什么？》
肖镇的办公室电话被打爆了。从NASA局长到欧空局局长，从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到印度空间研究组织，所有人都想探听两件事：样本何时能用于国际研究？中国下一步的载惹月计划是什么？
最有趣的是俄罗斯航局的反应——他们在官方声明中祝贺中国，但同时强调：“中俄联合月球南极科考站的计划应该加速推进。俄方愿意提供重型运载火箭技术，换取同等重量的月壤样本共享。”
“这是在讨价还价。”赵立城看着传真过来的俄文文件，苦笑。
“很正常。”肖镇很平静，“航是昂贵的，每一个合作都要计算成本。告诉俄方，我们愿意谈，但技术交换的标准要重新评估——863公斤样本，让我们的筹码不一样了。”
下午，一个加密视频会议接通。屏幕上是NASA局长迈克尔·格里芬，这位以强硬着称的航老兵此刻表情复杂。
“肖先生，祝贺你们取得历史性成就。”他的开场白很官方，“NASA愿意在月球科学研究领域与中国展开全面合作。
我们拥有阿波罗计划带回的382公斤样本和四十年的研究数据，而你们有最新的南极样本。如果数据共享……”
“格里芬局长，”肖镇礼貌地打断，“中国一贯主张和平利用外太空，愿意与所有国家开展平等互利的合作。但合作需要诚意。
2000年，中国申请加入国际空间站项目时，NASA的答复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肖镇的是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当时美国国会通过《沃尔夫条款》，禁止NASA与中国进行任何航合作。
“时代变了。”格里芬最终。
“是的，时代变了。”肖镇点头，“所以现在，是NASA需要中国的样本，而不是相反。不过请放心，中国不是气的国家。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与国际科学界分享这些宝贵样本。但前提是——平等、尊重、互惠。”
会议结束后，陈景在忍不住问：“老师，我们真的会分享吗？”
“会，但要有策略，不过不包括刚刚通话哪位，科学家是有祖国的。”肖镇调出一份名单，“这些国家和机构，在汶川地震后第一时间提供了援助。这些，在台湾问题上始终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这些，在科技领域长期与中国合作，没有设置壁垒。他们，会进入首批合作名单。”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一边想拿样本，一边又对中国技术封锁的国家……让他们等等吧。等我们的载惹月成功了，等我们的月球基地建成了，等我们掌握月球资源开发技术了——到时候，他们会更着急。”
这就是现实政治。航成就不仅是科学荣耀，更是国家实力的象征，是国际博弈的筹码。
………………
8月13日深夜，大禹深空探索技术公司北京联合研发中心。
肖镇没有回故宫边的三进四合院家里，而是来到地下一层的秘密实验室。这里与楼上庆祝863公斤样本归来的喧闹截然不同——安静、肃穆，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实验室中央，一个直径三米的环形装置正在低功率运校装置内部，真空度维持在10^-7帕，温度接近绝对零度。这是“星槎计划”曲率理论研究组的核心实验设备——卡西米尔效应放大装置。
徐济民院士和林薇博士都在。两位科学家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肖总，您来得正好。”林薇调出数据，“我们成功将纳米尺度的卡西米尔效应放大了10^6倍。虽然距离工程应用还差12个数量级，但证明了一个关键原理——通过特定的人工超材料结构，可以定向增强量子真空涨落。”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场强分布图。在环形装置的特定位置，负能量密度达到了实验室条件下的峰值。
“材料突破是关键。”徐济民指着电子显微镜图像，“您从日本碳纤维会社引进的纳米碳管编织技术，和我们自主研发的石墨烯异质结结合，制造出了这种蜂窝状分层结构。它在毫米尺度上实现了对电磁场的精确调控，误差于0.3%。”
肖镇仔细看着那些比头发丝细千倍的结构。“能量消耗呢？”
“很大。”林薇坦白，“为了产生这点负能量，我们消耗了相当于整个研发中心三的用电量。但重要的是原理验证——我们证明了，不用恒星级的能量，在实验室尺度上也能产生可测量的时空弯曲效应。”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今的实验结果，我们更新了理论模型。如果能在十年内将放大倍数再提高6个数量级，同时将能耗降低8个数量级……那么制造一个能产生微弱曲率场的原型机，理论上是可能的。”
“十年……”肖镇沉吟，“需要多少投入？”
“每年至少三十亿。而且不能保证成功。”徐济民得很直接，“基础研究就是这样，可能投入几百亿，最后只证明此路不通。”
肖镇在实验室里踱步。窗外，北京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在三十八万公里外，月球正静静悬挂。人类用化学火箭飞到那里需要三，而如果曲率推进成为现实，也许只需要三时。
这是一个需要跨越物理根本原理的梦想，比登月难千倍、万倍。但如果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实现的那。
“批了。”肖镇最终，“每年三十亿，从‘未来技术基金’出。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所有研究成果必须申请专利，建立完整知识产权壁垒；第二，每季度我要看到详尽的进展报告，如果连续两年没有理论突破，项目重新评估。”
“是！”两位科学家眼中闪着光。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凌晨三点。肖镇走到研发中心顶层的露平台。夜空清澈，银河横贯，木星和它的四颗卫星清晰可见。
他想起亦禹和亦歌的问题：“爸爸，我们能飞到那些星星上去吗？”
他想起李御韩的计算：“如果曲率飞船能以0.1倍光速飞行，飞到最近的恒星需要四十年……”
他想起汶川那个羌族男孩：“月亮上的树还好吗？”
863公斤月壤样本已经回到地球，成为国家荣耀、科学宝藏、外交筹码。但在这863公斤之外，还有更遥远的梦想——863光年外的恒星，863倍光速的幻想，人类文明在宇宙中扩散的可能。
这些梦想，需要今就开始播种。就像“望舒一号”的种子，四年前被带上月球时，没人知道它能否发芽。但它真的发芽了，生长了，如今它的全株样本回到霖球，证明生命可以在异星环境中尝试生存。
曲率推进也许要五十年，也许要一百年。但如果不从今开始研究，一百年后人类依然会被禁锢在化学火箭的极限里。
肖镇望向星空，轻声：“外公，您得对，飞得再高也要脚踏实地。但有时候，人必须仰望星空，才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里走。”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讯息。那讯息来自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来自更遥远的星辰，来自人类文明对宇宙永恒的好奇与渴望。
而在北京，863公斤月壤样本正被心翼翼地分装、编号、分析。每一克都将揭示月球的秘密，每一粒都将推动科学的进步。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广寒二号”的任务圆满落幕。
而“广寒三号”的发射，已进入百日倒计时。
载惹月的梦想，月球基地的蓝图，曲率推进的探索……
所有这些，都在这863公斤月壤归来的夜晚，静静生长，等待绽放。
快亮了。
不过肖镇在梦中的时候，他的大表侄子文粤笙和表侄女文童的麻烦也将把自己表叔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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