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专业人员迅速而有序地清理战场。
公安仔细检查每个俘虏,包扎伤员,对于顽抗被击毙的则记录现场。
边防战士警惕地警戒着江面对岸和周围山林。
更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心翼翼地打开那几个沉重的木箱,在强光手电照射下,记录、取证。
后来苏清风才知道,那些箱子里,除了齐三爷之前提到的部分山货,更重要的,是一些国内严格管控、严禁出境的珍贵中药材如野山参、鹿茸等、稀有动物的皮毛如紫貂、猞猁。
甚至可能夹带着具有战略价值的特殊矿样,这是一条真正危害国家利益的黑色链条。
他们没有返回毛花岭镇上那个临时的指挥部,而是被带到了更靠近边境线、设在一处隐蔽山坳里的边防部队前沿指挥所。
这里戒备森严,电台嘀嗒声、电话铃声、人员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大战后的紧张与忙碌。
苏清风被安排在一间干净但简陋的营房里,有军医来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只是有些擦伤和疲惫,并无大碍。
随后,王特派员亲自带着两名记录员,对他进行了长达数时的详细询问。
从如何被齐三爷胁迫,到路上与杨红等饶周旋,再到最终在“老虎嘴”的里应外合……苏清风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通过许秋雅传递信息的具体细节,只是自己冒险找机会递出的消息。
他不想给许秋雅带来任何潜在的麻烦。
笔录做完,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的微光,透过营房的窗户,洒在苏清风疲惫却异常清朗的脸上。
王特派员合上笔录本,郑重地与他握手:“清风同志,所有情况我们都清楚了。你的功劳,组织上会记着。现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压压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许秋雅同志那边……我们也已经通知了卫生院,你平安完成任务,很快回去。她……可是担心坏了。”
吉普车在晨光熹微中,驶离了边防前指,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毛花岭。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山林、田野、村庄……逐渐变得熟悉。
当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房舍、供销社的红砖墙、公社大院飘扬的红旗渐渐映入眼帘时,苏清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竟有种恍如隔世、重新为人般的奇异感觉。
离开不过短短四五,却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血腥,最终,披着一身硝烟与晨光,归来。
车子没有去公社大院,也没有去派出所,而是径直开到了卫生院门口,稳稳停下。
苏清风推开车门,脚踏上卫生院门前熟悉的、被踩得光滑的石板地。
清晨的卫生院,刚刚开始一的忙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过。
他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包。
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一时竟有些踌躇。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外面套着浅蓝色线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许秋雅。
她似乎刚刚忙碌完清晨的护理工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当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院子中央、风尘仆仆却完好归来的苏清风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苏清风。
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提心吊胆数日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有压抑许久的担忧瞬间决堤而出的水光,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深沉的情感,在清晨的微光中,汹涌澎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晨光熹微,将卫生院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许秋雅就站在那片跳动的光斑里。
她看着那个风尘仆仆、背着巨大行囊、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千言万语,像沸水里的气泡,在她胸腔里剧烈地翻腾、冲撞,堵得她心口发疼,喉咙发紧。
想问的话太多——这一路可还顺利?
有没有受伤?
遇到了什么危险?
怎么去了这么久?
……
可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酸胀,积聚了太久的担忧、焦虑、无眠的等待,还有那不清道不明、却早已深入骨髓的牵挂,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涌出,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肆意流淌。
苏清风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终于滚落而下的晶莹泪珠,看着她因用力抿唇而微微泛白的嘴角,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清澈镇定、此刻却盛满了惊涛骇浪般情绪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终于归家的钝痛。
他喉结滚动,想“我回来了”,想“让你担心了”,想很多很多……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步落在卫生院门口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四目相对。她的泪眼朦胧,他的目光沉静却暗流汹涌。
他僵硬地抬起右手,那只握惯了猎刀、扣过扳机、沾染过血污和北地冰霜的手,似乎想替她拭去脸上那刺目的泪痕。
可指尖在即将触及她温热皮肤的前一刻,却像是被烫到般,生硬地顿住了,悬在半空,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和无措。
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
许秋雅看着他这个欲碰又止,全然不似山林中那般杀伐果断的笨拙动作,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那身遮掩不住的,仿佛刚从泥泞与硝烟中滚打出来的痕迹……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倏然断裂。
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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