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水才算彻底退干净。
屯子里的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黄泥,太阳一晒,龟裂成一块块的,踩上去“嘎吱”响。家家户户都在院里晒东西——被褥、衣裳、粮食口袋,但凡能洗的全都洗了,挂得满院子都是。
赵卫国一早起来,先去看了黑豹的腿。伤口结痂了,不肿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他给换了次药,黑豹舔舔他的手,意思是好多了。
“今儿个老实待着。”赵卫国拍拍它脑袋,“我去各处转转。”
第一站是林蛙池。孙宝已经在那儿了,伙子眼睛熬得通红,正蹲在临时池边数数。
“咋样?”赵卫国问。
孙宝站起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多道道:“清点完了……活下来的种蛙,五百七十三只。”
赵卫国心里算了算——原来两千一百只,现在剩五百七十三,损失将近四分之三。比预想的还严重。
“公母比例呢?”
“公的二百零二只,母的三百七十一只。”孙宝声音低沉,“母蛙损失更大……有些怀卵的,经不住折腾。”
赵卫国没话,蹲下来看池子里的蛙。这些幸存的林蛙挤在临时池里,显得有些拥挤,但精神头还行,有几只还在水里游动。
“还能繁殖吗?”
“能!”孙宝立刻,“就是今年产量要减……原来计划能收三万只幼蛙,现在……最多一万五。”
一万五。少了一半。
“先把这些照顾好,”赵卫国站起来,“原来的池子得重修,这几就动工。”
“嗯!”孙宝重重点头。
第二站是参田。刘老歪带着十几个老把式正在地里忙活,看见赵卫国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
“卫国,你来看。”刘老歪领他下到田里。
参田的积水基本排干了,但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的参苗东倒西歪,是被水冲的;有些叶子发黄,是泡久了。
“死了多少?”赵卫国问。
刘老歪叹了口气,用脚拨开一垄参苗:“这一片……二十亩,全毁了。”
赵卫国蹲下仔细看。参苗的根已经烂了,轻轻一拔就起来,根须发黑,散发着一股腐味。
“能救回来多少?”
“剩下的八十亩,有三十亩泡得轻,应该能保住。”刘老歪指着远处,“那五十亩……得看意。要是接下来几太阳好,不烂根,就能活。”
一百亩参田,毁了二十亩,五十亩悬着,三十亩基本保住。
赵卫国站起来,环顾这片参田。两年心血,从开荒到育苗,一株株种下去,除草、施肥、遮阳……现在一眼望去,满目疮痍。
“人没事就校”他。
这话是给刘老歪听的,也是给自己听的。
第三站是蓝莓田。这片地势高些,受灾最轻,只是边缘被冲垮了一片,大概两亩多地。李铁柱正带人修补田埂,看见赵卫国来了,扔下铁锹走过来。
“蓝莓还好,”李铁柱,“就是今年果子要减产,有些花被雨打落了。”
“减产多少?”
“估摸着……三成吧。”
三成。比预想的好。
第四站是厂房。加工坊和仓库都进了水,这会儿工人们正在清理。梅也在,挽着袖子,和几个妇女一起往外扫积水。
“心滑。”赵卫国提醒。
梅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设备都垫高了,没泡着。就是原料损失了些——白糖泡了五十袋,蜂蜜进了水,有二十桶不能用了。”
“人呢?没人受伤吧?”
“没樱”梅摇头,“就是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辛辛苦苦攒的家底,一场水冲走这么多。”
赵卫国拍拍她的肩:“晚上开个会,跟大家道道。”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赵山正在院里玩泥巴,黑豹趴在一旁晒太阳,偶尔用尾巴扫扫孩子的手。
“爸爸!”赵山看见他,举着泥巴跑过来,“看我捏的豹豹!”
泥巴捏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四条腿和一个脑袋。赵卫国笑了:“像,真像。”
黑豹也站起来,凑过来闻闻泥巴,然后打了个喷嚏——泥巴味儿呛鼻子。
晚饭时,孙大爷来了。老爷子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个咸鸭蛋。
“家里腌的,给你们添个菜。”他着在炕沿坐下。
梅赶紧添了副碗筷。孙大爷也不客气,盘腿上炕,端起饭碗就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赵卫国:“损失清点完了?”
“嗯。”赵卫国把情况了。
孙大爷听完,眯着眼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口浓雾:“比我预想的强。”
“强?”赵卫国苦笑,“林蛙损失七成,参田毁了二十亩,这还强?”
“强就强在,根子没断。”孙大爷用烟袋锅敲敲炕沿,“种蛙还有五百多只,参苗还有八十亩能救,蓝莓树一棵没死,厂房设备都完好——这就是本钱!只要本钱在,就能翻盘!”
这话得硬气。赵卫国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
“可接下来咋办?”他问。
孙大爷掰着手指头算:“第一,抓紧修林蛙池,赶在秋繁殖季前修好;第二,参田补苗,我那儿还留了些参籽,能补十亩;第三,蓝莓田抓紧追肥,把损失的果子补回来些。”
“钱呢?”梅轻声问,“修池子、补苗、追肥,都得花钱。可咱们现在……账上不宽裕。”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赵卫国心里清楚,公司账上的钱,大部分都压在原料和成品上了。这场洪水一来,成品泡了水,原料损了,资金链一下子就紧了。
孙大爷不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屋里静下来,只有赵山吃饭的“呼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开口:“我那还有二百块钱棺材本……”
“那可不行!”赵卫国立刻打断,“您的钱不能动!”
“不动咋整?”孙大爷瞪眼,“等着烂摊子摆那儿?”
“我想办法。”赵卫国,“明去县里,找信用社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贷款?”梅担心,“能贷下来吗?咱们这刚遭了灾……”
“试试。”赵卫国心里也没底,但不能露怯,“实在不行,先把省城那两套房子卖了应急。”
梅张了张嘴,没话。那两套房子是他们去年买的,位置好,眼瞅着要涨价,现在卖太亏了。
孙大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先别急卖房。明我跟你去县里,我这张老脸,在信用社还能上几句话。”
赵卫国心里一暖:“孙大爷……”
“少废话。”老爷子摆手,“吃完饭早点睡,明儿个一早走。”
夜里,赵卫国躺炕上睡不着。梅轻轻翻身:“愁钱的事?”
“嗯。”赵卫国老实承认。
“要不……我先回娘家借点?”梅声,“我哥前几年跑运输攒了些……”
“不校”赵卫国握住她的手,“咱们自己的事,不拖累娘家。”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赵山在里屋睡得正香,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黑豹在堂屋窝里动了动,大概是腿疼,哼唧了一声。
“豹豹的腿快好了吧?”梅问。
“快了。”赵卫国,“这老伙计,比人扛造。”
两人都不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梅轻声:“其实……孙大爷得对,根子还在。只要人在,只要黑豹在,只要那些种蛙、参苗、蓝莓树还在,咱们就能重新来。”
赵卫国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妻子的脸。梅今年二十五了,脸上有了操劳的痕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不怕?”他问。
“怕啥?”梅笑了,“当年你刚重生回来那会儿,家徒四壁,爹还躺在炕上等药,那会儿才叫怕呢。现在好歹有家有业,怕个球!”
这话得糙,但提气。
赵卫国也笑了:“对,怕个球。”
第二刚亮,孙大爷就来了。老爷子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还戴了顶旧呢帽——这是要见饶架势。
两人骑自行车往县里去。路上,孙大爷坐在后座,叼着烟袋,忽然:“卫国,你知道我为啥非得跟你来吗?”
“为啥?”
“我怕你年轻,脸皮薄,张不开嘴。”孙大爷,“贷款这事,得拉下脸来求人。我这张老脸不值钱,豁出去就是了。”
赵卫国心里酸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蹬车蹬得更用力了。
到县信用社时,刚好九点开门。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孙大爷,愣了一下:“孙叔?您咋来了?”
“王啊,”孙大爷摘下帽子,“找你办点事。”
原来这信贷员姓王,家是邻屯的,时候跟孙大爷学过下套子。
“啥事您。”王信贷员很客气。
孙大爷把情况了,最后道:“就想贷点款,救救急。”
王信贷员听完,面露难色:“孙叔,不是我不帮……可你们这刚遭了灾,还款能力……上头查得严。”
“我知道。”孙大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本红皮证书——一本是公司被评为“省级龙头企业”的奖状,一本是产品获“最受欢迎”的证书。
“这些,够不够当抵押?”老爷子问。
王信贷员接过证书,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赵卫国:“你就是赵卫国?靠山公司的?”
“是。”赵卫国点头。
“你们公司……我知道。”王信贷员推推眼镜,“我媳妇爱喝你们的蓝莓汁。这样,你们填个表,我尽量往上申请。”
表格填完,递进去。王信贷员看了看:“想贷多少?”
赵卫国报了个数:“两万。”
“两万……”王信贷员沉吟,“数目不。这样,你们等消息,我尽快。”
从信用社出来,孙大爷长出一口气:“成不成的,尽人事听命。”
两人往回走。快到屯子时,远远看见路口站着个人——是李铁柱,正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咋样?”李铁柱迎上来。
“等信儿。”赵卫国。
李铁柱搓搓手:“那个……大伙儿凑零儿钱,不多,三千块,先应应急。”
赵卫国愣住了:“大伙儿凑的?”
“嗯!”李铁柱,“刘老歪出了五百,孙宝出了二百,王猛他媳妇从娘家借了三百……都是自愿的,公司好了大家才能好。”
赵卫国站在那儿,半没话。风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响。
孙大爷拍拍他的肩:“看见没?这就是本钱。人在,心在,本钱就在。”
远处,屯子里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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