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蓝莓田里的雪还没化净,枝头就已经冒出嫩绿的芽。赵卫国带着孙宝在田埂上走,指点着哪些枝条该修剪。
“这些老枝,结果少,还抢养分。”赵卫国用剪子咔嚓剪掉一根发黑的枝条,“留新枝,壮实。”
孙宝拿着本子记,这趟从省城学习回来,他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卫国叔,农校老师可以试试矮化密植,一亩能多种三成苗。”
“能行?”赵卫国蹲下看土。
“老师给了资料,我翻译成大白话记下来了。”宝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就是得改垄,费工。”
两人正着,远处传来梅的喊声:“卫国!回家吃饭!”
赵卫国抬头看看日头,晌午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先回去,下午再。”
往家走的路上,碰见刘老歪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老头分红后精神头十足,见了赵卫国就咧嘴笑:“卫国,我那片苞米地也想改种蓝莓,中不?”
“中啊。”赵卫国,“公司提供苗,技术员指导,收成了按合同价回收。”
“那敢情好!”刘老歪美滋滋地走了。
到家时,赵山正在院里追鸡。两岁半的孩子跑得踉踉跄跄,黑豹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身子挡一下,怕他摔着。
“别撵鸡!”梅从灶房探出头,“撵急了不下蛋!”
赵山不听,咯咯笑着继续追。一只芦花鸡被追急了,扑棱翅膀飞上矮墙,咯咯哒叫得惊慌。
赵卫国一把抱起儿子:“再撵鸡,晚上没鸡蛋吃了。”
赵山搂着爸爸脖子:“蛋蛋……”
“对,鸡蛋。”赵卫国抱着他进屋。
午饭是白菜炖豆腐,贴饼子。赵山自己拿着勺子吃,弄得满桌都是。梅一边收拾一边:“今儿个碰见屯学王老师了。”
“咋了?”
“咱们屯适龄孩子该登记了。”梅给儿子擦嘴,“赵山虚岁四岁,后年该上学前班了。”
赵卫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时间真快,儿子都该考虑上学的事了。
“王老师还,学校缺桌椅,窗户纸也该换了。”梅接着,“问咱们公司能不能支援点。”
“应该的。”赵卫国点头,“屯里孩子上学是大事。下午我去学校看看。”
吃过饭,赵山闹着要跟爸爸去。梅给他穿上厚棉袄,戴上手闷子。黑豹见主人要出门,自觉地跟在后面。
屯学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围了个土院子。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正在教室里糊窗户缝。
“王老师。”赵卫国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老师回头,看见赵卫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赵总来了!快进屋!”
“别叫总,叫卫国就校”赵卫国走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课桌,有的腿用木板钉着。黑板是用木板刷的黑漆,已经斑驳了。窗户上糊的纸破了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赵山好奇地东看西看,跑到讲台上,踮脚够黑板擦。黑豹蹲在门口,警惕地看着陌生环境。
“条件艰苦。”王老师不好意思地,“就我一个老师,教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得去公社学。”
赵卫国摸摸课桌面,上面有深深的刻痕:“缺多少桌椅?”
“至少还得十套。”王老师叹气,“现在孩子们两人挤一张桌,写作业都不方便。”
“窗户呢?”
“全得换,纸不顶用,一年得糊好几回。”王老师推推眼镜,“要是能换上玻璃窗就好了,亮堂。”
赵卫国心里算了算。十套桌椅,加上玻璃窗,再修修屋顶,得千把块钱。对公司来不算多,但对屯学来,是大事。
“这样,”他,“公司出钱,把桌椅、窗户都换了。再给教室刷遍白灰,亮堂点。”
王老师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得多少钱?”
“您别操心钱,操心怎么教好孩子就校”赵卫国笑道,“咱们屯往后发展,还得靠这些孩子有文化。”
赵山在教室里跑了一圈,又跑出去看院子里的旗杆。黑豹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从学校出来,赵卫国没直接回家,去了刘老歪家。老歪正在院里编筐,见赵卫国来了,赶紧让座。
“刘叔,跟你商量个事。”赵卫国坐下,“咱们屯学太破,我想出钱修修。”
“好事啊!”刘老歪放下手里的柳条,“早该修了!我孙子在那上学,冬冻得手都拿不出笔。”
“但光修教室不够。”赵卫国,“我想着,咱们屯该有个像样的学校。您是老辈,能不能出面张罗张罗,组织大家出点工?”
刘老歪一拍大腿:“这还用!我明就挨家挨户去!修学校是积德的事,谁不出力谁没脸!”
事情就这么定了。第二,刘老歪真就挨家串户去了。屯里人一听修学校,没一个推脱的。出不了钱的出力,出不了力的出东西——张家出几根椽子,李家出一车土,孙家老太太把攒的鸡蛋拿出来,给干活的人补身子。
王老师感动得直抹眼泪,在黑板上写下“感恩”两个大字,教孩子们念。
开工那,全屯能干活的人都来了。李铁柱开着卡车从县里拉来玻璃、白灰、木材。孙大爷带着几个老把式检查房屋结构,哪根梁该加固,哪堵墙该重砌。
赵卫国也挽起袖子干活,和泥、递砖。赵山在旁边看得眼热,非要帮忙,梅就给他个铲子,让他铲土玩。
黑豹成了“监工”,在工地上来回溜达。谁要是偷懒歇久了,它就站在那人面前盯着看,直到那人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继续干活。
孙宝带着几个年轻人负责安窗户。玻璃窗安上后,教室里顿时亮堂了。孩子们趴在窗外看,叽叽喳喳:“真亮!”“以后不用糊窗户纸了!”
十后,屯学焕然一新。三间教室刷得雪白,玻璃窗明晃晃的,新桌椅整整齐齐。院里还修了个花坛,等开春种上花。
完工那,王老师领着全校二十多个孩子,在院里站成排,给干活的大人们鞠躬。
赵卫国看着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的六七岁,一个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起了自己刚重生回来时,那时想的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让家人活下去。
现在,他能为这些孩子的未来做点事了。
晚上回家,赵山累得早早睡了。梅在灯下缝书包——虽然离上学还早,但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今宝跟我,”赵卫国洗着脸,“他想在屯里办个夜校,教年轻人识字、算账。”
“好事啊。”梅咬断线头,“咱们公司越做越大,没文化真不校”
“我想着,不光教识字,还得教技术。”赵卫国擦干手,“蓝莓怎么种,菌棒怎么做,山货怎么加工……把这些都教出去,咱们屯才能真的富起来。”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是黑豹在院里巡逻。赵卫国走到窗前看,月光下,黑豹的身影矫健而沉稳。
六年了。
从一只瘦弱的狗,长成如今的模样。
从家徒四壁,到如今的公司。
从为生存发愁,到能为屯里修学校。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踏实。
赵山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梅放下针线,给他掖好被角。
“睡吧。”她,“明还得去县里,商检局那边来电话,出口手续差不多了。”
“嗯。”
赵卫国吹疗,躺下。
屯子里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新修的学校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玻璃窗反射着微光。
明年秋,赵山就会背着书包走进那扇门。
再往后,更多孩子会从那里走出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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