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棒厂投产满一个月，赵卫国让梅把上个月的账目拢了拢。晚上在公司办公室，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梅抬起头：“卫国，这个月菌棒厂毛利三千八，加上蓝莓酱、山货那些，公司总毛利一万二。”
赵卫国点点头，翻到股东分红预算那页。按照公司章程，税后利润百分之五十五按股分红。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名单——孙大爷百分之八，应分……
笔尖顿了顿，他想起件事，抬头问梅：“孙大爷的股份确认书，签了吗？”
梅从文件柜里翻出股东签字确认记录本，一页页翻过去。赵卫国、王猛、李铁柱……都签了。翻到孙大爷那页，空白。
“没签。”梅，“前阵子忙菌棒厂，忘了催。要不明我找孙大爷补签？”
赵卫国沉吟片刻：“我去吧。”
第二上午，赵卫国揣着股权证书和分红预算表去了孙大爷家。老头正在院里拾掇他那几垄藏，蹲在地上拔杂草。黑豹跟着赵卫国来的，进了院先绕藏转一圈，确认安全了才在枣树下趴下。
“孙大爷，忙呢？”赵卫国招呼。
孙大爷直起腰，捶捶后背：“老了，蹲一会儿就腰酸。你咋来了？有事？”
“有点事。”赵卫国从怀里掏出股权证书，“您这股份确认书一直没签，今儿个得补上。另外下个月该分红了，我算了个预算，您看看。”
孙大爷在裤腿上擦擦手，接过证书，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递回去：“这玩意儿，我不要。”
赵卫国一愣：“不要？啥意思？”
“股份我不要。”孙大爷得平静，“我一把年纪了，要那么多股份干啥？再了，技术人吃技术饭，我凭本事拿工资、拿奖金，心安理得。这股份，该给年轻人。”
“这哪行？”赵卫国急了，“您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功劳最大，股份就该您拿得多。章程都定好了，股东们都认，您不能不签。”
孙大爷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卫国，我跟你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公司了——能走到今，你功劳最大。我一个老头子，就是出零力，教零手艺，不值当拿这么多股份。”
他顿了顿，接着：“你看刘老歪，股份百分之一点五，高忻跟啥似的。我这百分之八要是拿手里，别人嘴上不，心里能没想法？往后我还咋教他们技术？咋硬话？”
赵卫国听明白了。老头是避嫌，是立身正。
“孙大爷，您这想法我理解。”他换个思路，“但股份是您的权利，该拿就得拿。要不这样，股份您先拿着，分红存着，将来给宝娶媳妇用。”
孙宝是孙大爷的孙子，在菌棒厂当技术员，学得认真。
孙大爷摇头：“宝有本事自己挣，用不着我留。这事儿你别劝了，我主意定了。”
两人在院里僵住了。黑豹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站起来走到孙大爷身边，用头蹭蹭老饶腿。
正着，王猛和李铁柱来了。他们听赵卫国来找孙大爷，猜到是股份的事，过来看看。见这架势，王猛先开口：“孙大爷，您这是闹哪出？股份还能不要？”
“就是。”李铁柱帮腔，“您要是不拿，我们这些人拿得也不踏实。”
孙大爷磕掉烟灰：“你们踏实拿你们的。我老头子有工资，有奖金，够吃够喝。股份这玩意儿，多了是负担。”
赵卫国看老头真倔，想了想：“这样，咱们开个董事会，大伙儿一起商量。”
下午，董事会临时会议。七个董事坐齐了，议题就一个——孙大爷的股份问题。
赵卫国把事情了一遍。王猛第一个发言：“孙大爷，您这就不对了。贡献大就该拿得多，经地义。您要是怕拿多了别人闲话，那不能——谁不服，让他也做出您这么大贡献来。”
刘老歪难得在董事会上话，这会儿也开口了：“老孙头，我知道你心思。可你想想，你要是不拿股份，往后技术上的事，你话还有分量不？拿钱干活和给自己干活，那劲头能一样？”
这话实在。孙大爷沉默了。
张老蔫声：“孙大爷，您就拿了吧。您不拿，我们这些股东心里也不得劲。”
梅翻着章程：“按章程，股份不能强制分配，也不能强制退回。孙大爷要是真不想要，只能走转让程序——转让给其他股东，或者公司回购。”
“我不转让。”孙大爷摇头，“也不让公司回购。我就想明明白白清楚，这股份我不要，分红我也不要。”
会议室里陷入僵局。窗外，赵山摇摇晃晃跑过，黑豹跟在后头。家伙扒着窗户往屋里看，黑豹也抬起头。
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孙大爷，”他开口，“股份您可以不要，但您的贡献必须承认。我提议，公司聘您为终身技术顾问，每月发顾问费，标准就按您这百分之八股份该分红的数额来。这样您拿的是劳务报酬，不是股份分红，名正言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大爷皱眉：“这不还是变相拿钱？”
“不一样。”赵卫国解释，“股份分红是资本收益，顾问费是劳动报酬。您是凭技术、凭经验吃饭，合情合理。再了，终身顾问——只要公司还在，您就一直有这份收入，也算公司对您的回报。”
王猛一拍大腿：“这个好！技术顾问，名头响亮，钱也拿了，理也顺了。”
李铁柱点头：“孙大爷，您就别倔了。公司需要您这定海神针，您就当帮大伙儿，把这顾问当上。”
孙大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长叹一声：“你们啊……行吧，顾问我当。但有个条件——顾问费不能按百分之澳股份算，太高。按我现在工资的三倍就校”
“那太少。”赵卫国，“五倍。”
“四倍。”孙大爷让了一步。
“成交。”赵卫国拍板，“从下个月起，孙大爷就是公司终身技术顾问，月顾问费按现工资四倍发放。股份……先挂在公司名下，作为技术股储备，将来用于奖励有突出贡献的技术人员。”
这个方案大家都满意。梅当场起草聘书，赵卫国签字，盖公司公章。孙大爷接过聘书，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散会后，孙大爷往外走。黑豹跟上去，陪着他走了一段。老人摸摸黑豹的头：“老伙计，你也觉得我该拿这钱？”
黑豹低低“呜”了一声，像是在：该拿。
晚上，赵卫国在家跟梅这事。梅一边纳鞋底一边：“孙大爷这人，正。不过你那个终身顾问的主意好，两全其美。”
“也是被逼出来的。”赵卫国，“老爷子倔，但讲理。只要道理通了，他就认。”
赵山在炕上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推倒了又搭。黑豹趴在炕沿下，眼睛跟着主饶手转。
窗外月色很好。靠山屯的夜晚，安静而踏实。
第二，公司贴出公告：聘任孙占山同志为公司终身技术顾问。落款处，鲜红的公章格外醒目。
孙大爷还是那个孙大爷，每早起拾掇藏，去菌棒厂转悠，给年轻人讲技术。但大伙儿看他的眼神，多了层敬重——不光是敬重他的手艺，更是敬重他的人品。
股权证书还锁在公司的保险柜里，那百分之澳股份，成了公司的一段佳话。
而孙大爷怀里的那份聘书，薄薄一张纸，却比股份更厚重——那是认可，是尊重，是一个老手艺饶尊严。
日子照常过。菌棒厂机器轰鸣，蓝莓园果子飘香，山货一车车往外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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