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在合作社院墙上贴了整七。这七里，院门口就没断过人——白老头老太太蹲墙根底下唠嗑，晚上收工回来的年轻人也凑过来看。手指头点着红纸上的名字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孙占山，百分之八……啧啧，老孙头这股份顶得上咱五六个人。”
“刘老歪才百分之一点五？是不是算错了？”
“错啥错？你瞅他去年那出勤表，三打鱼两晒网……”
第七傍晚，赵卫国让李铁柱敲钟——不是真的钟，是挂院里那截废铁轨，敲起来“当当”响，全屯都能听见。
“开会了！都来合作社大院！”
人陆陆续续往院里聚。三十多个正式社员，加上家属、看热闹的，拢共七八十号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凳不够坐，年轻的就蹲着，孩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
赵山被梅抱着，坐在前排。家伙今格外精神，眼睛滴溜溜转，看啥都新鲜。黑豹趴在凳子边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着。
赵卫国站在院当中的方桌后，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清产核资报告、股份分配方案、新章程草案。孙大爷、王猛、李铁柱、梅分坐两边，算是主席台。
“人都齐了吧？”赵卫国扫了一眼，“齐了咱们就开会。今这会，就一个事——表决股份制改革。”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孩的嘀咕声。
赵卫国拿起清产核资报告：“徐会计的评估结果，大家都看了。合作社总资产十五万三千五，这个数，谁有异议？”
底下没人话。老徐办事严谨，每笔账都经得起问，挑不出毛病。
“好，资产数通过。”赵卫国放下报告，拿起股份分配方案，“这是按工龄、贡献、资金投入、技术管理四个因素算出来的初步方案。公示七，大伙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沉默了几秒钟。刘老歪先站起来，挠挠头：“卫国，我那百分之一点五……是不是少零？我入社可四年了。”
赵卫国没直接回答，看向梅。梅翻开考勤记录本：“刘叔，您四年不假，但出勤率百分之七十八。按章程草案，出勤率低于百分之八十的，工龄要打八折。这一条公示时写清楚了。”
刘老歪张张嘴，坐下了——他确实常请假，理亏。
又有两个年轻人站起来，技术管理股分配不公平：“孙大爷技术好，我们认。可我们也在学技术，咋一点没有？”
孙大爷磕磕烟袋：“技术股不是白给的。得通过考核，得有贡献。你们要是不服，下个月技术考核，能过，该有的都樱”
这话在理，两人也不吭声了。
提意见的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都是些细枝末节。赵卫国一一解答，该调整的当场调整——把两个确实算错的份额改了改。
大面上，没人反对。十五万资产折成十五万股，每股对应一块钱净资产，这个算法清楚明白。分配比例也公道——老社员、贡献大的、投入多的，确实占股多。
“都没意见了？”赵卫国问。
院里响起嗡文回应声：“没意见！”“就这样吧！”“挺公平！”
“那进行下一项。”赵卫国拿起章程草案，“这是股份制改革后的新章程，总共八章四十二条。我拣重要的念几条。”
他翻开章程：“第一章，总则。合作社更名为‘靠山屯农副产业股份合作社’，性质为股份合作制企业……第二章，股权设置。总股本十五万股，每股一元……第三章，股东权利和义务。股东按所持股份享有收益分配权、重大决策表决权……”
念到收益分配时，底下格外安静。“……税后利润提取百分之十作为公积金，百分之五作为公益金，剩余部分按股分红。”
“分红！”有人声嘀咕，“真能分到钱？”
赵卫国继续念：“第四章，组织机构。设立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股东会是最高权力机构，按所持股份行使表决权……董事会由五至七人组成，负责日常经营决策……监事会由三人组成，负责监督……”
这些词对山里人来新鲜，但意思大概明白——往后不是赵卫国一个人了算，得有制度，得互相制约。
念完重要条款，赵卫国合上章程：“章程全文贴在墙上，散会后可以自己看。现在，对股份分配方案和新章程，进行表决。”
他顿了顿：“同意股份制改革的，举手。”
院里静了一瞬。孙大爷第一个举起手，干瘦的手臂举得笔直。接着是王猛、李铁柱、梅……骨干们都举手了。
普通社员们互相看看。刘老歪犹豫一下，也举了手：“试试就试试，总比现在糊里糊涂强。”
一个接一个，手臂陆续举起来。三十多个正式社员，最后全都举手了。家属们虽没表决权，但也跟着举手，院里竖起一片手臂的林子。
赵卫国数了数：“全票通过。”
院里响起掌声，夹杂着叫好声。赵山被掌声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了缩。黑豹抬起头看了看，又趴回去——它习惯了这场面。
“通过是第一步。”赵卫国压压手，让大伙安静，“接下来要办手续。三内，每个人来梅这儿签字确认股份，领取股权证。然后选举董事会、监事会成员。”
“咋选？”有人问。
“董事会成员由股东会选举产生，按股份投票。”赵卫国解释，“监事会成员也得选，但不能兼任董事。”
这又是新规矩。山里人习惯了直接选带头人，现在要选两套班子，有点绕。
孙大爷开口了：“我看这样。董事会管经营，得选懂生产、会管理的人。监事会管监督，得选公道、敢话的人。咱们心里都有数，到时候看人选投票。”
这话明白。大伙点头。
会开到这儿，主要内容差不多了。赵卫国最后：“股份制改革是大事，但改了制，活还得照干。明该进山进山，该加工加工，不能耽误生产。”
散会时，已经黑透了。院里点起马灯，人影幢幢。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还议论着。
“往后咱也是股东了！”
“股东咋了？活不少干！”
“那不一样，干的是自己的！”
梅抱着赵山，等人都走了，才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黑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赵卫国身边。
赵卫国把章程草案仔细收好。月光下，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意思清楚——靠山屯合作社，从今起，要换章程了。
回家的路上，赵山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梅肩上。赵卫国提着马灯，光晕在土路上摇晃。
“真改了。”梅轻声。
“嗯。”赵卫国应了一声。
“往后账更得记清楚。”梅，“一分一厘都得有出处。”
“辛苦你了。”赵卫国。
黑豹在两人前面走着，步子稳稳的。它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主人们都跟上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蓝莓园的果香。
合作社院里，那张红榜还贴在墙上。月光照在上面，“百分之八”、“百分之六”、“百分之一点五”……这些数字静静躺着，等待明太阳升起时，被人再次注视。
股份制改革，表决通过了。
但赵卫国知道，这才是开始。签字领证、选举班子、建章立制……一堆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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