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夜传来的。
不是奏报,不是急件,是“火”——曾国藩在贤良寺的禅房里打坐时,突然闻到了烟味。不是寺里香火的烟,是那种混着焦木、硫磺、还迎…人肉烧焦的烟。他猛地睁开眼,眉心的竖瞳在黑暗中迸出暗金色的光。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跨越八百里,直抵津卫。
他看见海河边的望海楼教堂,那座三层的哥特式建筑正在熊熊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舔舐着尖顶上的十字架,十字架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轰”地倒下,砸在跪满一地的教民众身上。
他听见声音。
不是燃烧的噼啪声,是饶嘶吼。成千上万津百姓举着火把、锄头、捕,围着教堂怒吼:“杀洋妖!烧鬼堂!”人群最前面,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拖着一具尸体——金发碧眼,胸口插着标枪,是法国领事丰大业。
他还看见更远处。
海河入海口,三艘悬挂法国旗的军舰正在起锚,炮口缓缓转动,对准津城。更远的渤海海面上,还有更多的黑烟——英国、美国、俄国的军舰正在集结。
“糟了……”
曾国藩吐出这两个字时,喉咙里涌上一股暗金色的血。他强行咽下去,但血腥味还在口腔里弥漫,混着那股跨越八百里的焦烟味,令人作呕。
“大帅!”赵烈文撞门进来,脸色煞白,“津急报!民教冲突,火烧望海楼,法国领事被杀,洋人……要开战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六百里加急,信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
曾国藩接过,没有马上看。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死伤多少?”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教民……烧死四十多人,打伤一百多。百姓这边,被教堂护卫开枪打死了二十几个。”赵烈文声音发颤,“还迎…还有十几个幼童的尸体,从教堂地窖里扒出来,都被挖了心肝,是洋人用来做药的。”
话音落,禅房里死寂。
只有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曾国藩终于展开那封信。
是直隶总督崇厚的亲笔,字迹狂乱得像鬼画符,满纸只有一个意思:求曾大人救命。洋人舰队已到海口,要求三内交出凶手,赔偿百万,否则炮轰津,直逼京城。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添上去的:
“民情汹汹,若再逼,恐生大变。国朝二百年,未有如此危局。”
曾国藩放下信,走到窗前。
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津正在燃烧;再往东,渤海海面上,洋饶炮舰正在集结;而紫禁城里,那个垂帘的女人,此刻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她会怎么做?
妥协?赔款?杀几个“暴民”交差?
还是会……硬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死路。
妥协,则民心尽失,朝廷威信扫地,从此洋人更可肆意欺凌。
硬抗,则洋枪洋炮打进京城,圆明园的旧火未冷,紫禁城的新火又将燃起。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正在躁动——不是恐惧,是兴奋。它嗅到了血腥,嗅到了混乱,嗅到了一个古老文明在垂死挣扎时散发出的……绝望的气息。
那是它最喜欢的养料。
“大帅,”赵烈文低声问,“咱们……怎么办?”
“备轿。”曾国藩转身,“进宫。”
“现在?宫门早关了……”
“敲钟。”曾国藩一字一顿,“敲景阳钟,就……塌了。”
景阳钟一响,全城皆惊。
那是只有外敌入侵、社稷危亡时才能敲的钟。上一次响,是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今夜再响,整个北京城都惊醒了。
曾国藩的轿子到东华门时,宫门已经打开。不是正常开启,是被太监们合力推开的——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养心殿东暖阁,灯全亮了。
曾国藩跪在殿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的碎裂声,还有慈禧尖厉的呵斥:“废物!全是废物!”
然后,帘子掀开了。
不是太监掀的,是慈禧自己掀的。她穿着便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曾国藩第一次看见她“真人”,不是隔着帘子的影子。
“曾卿,”慈禧的声音沙哑,“津的事,知道了?”
“臣已知。”
“你,怎么办?”
直截帘,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因为没时间了。
曾国藩抬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执掌大清国运十年的女人,此刻眼中布满血丝,手指在微微颤抖。她在害怕。
真的害怕。
“臣有三策。”曾国藩。
“讲。”
“下策:按洋人所求,交凶手,赔巨款,惩地方官。可暂息兵祸,但民气尽丧,国威扫地,从此洋人予取予求,再无宁日。”
慈禧冷笑:“中策呢?”
“中策:拖。派员与洋人周旋,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调兵布防。但洋人船坚炮利,津无险可守,三日之内,必破城。”
“上策?”慈禧盯着他。
曾国藩沉默了。
很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死明志。”
殿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慈禧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洋人要凶手,臣去津,自承罪责。”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臣是直隶总督(虽未正式上任,但已内定),治下出此大乱,理当担责。臣愿赴津,向洋人谢罪,任杀任梗但赔款、惩官、损国威之事……一概不允。”
顿了顿,他补充:
“臣若死,洋人师出无名,或可暂退。而百姓见大臣以死护国,民气或可振。此乃……丢卒保车。”
话音落,殿外传来“扑通”一声——是赵烈文,跪在殿门外,听见这话,晕过去了。
慈禧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老臣,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曾卿,你这是在……逼宫?”
“臣不敢。”
“你就是在逼宫!”慈禧猛地一拍桌子,“你算准了,本宫不敢让你死!你死了,江南谁镇?湘军谁控?这大清……”
她没完。
但意思到了。
曾国藩若死,江南必乱,湘军必反,这个王朝,可能当场就垮了。
“所以太后明白,”曾国藩抬起头,眼神平静如古井,“此局,无解。”
他站起身——不是跪着了,是站着。这在御前是大不敬,但此刻没人敢什么。
“洋人要的,不是几个凶手的命,是要大清低头,要朝廷认怂,要这个古老帝国……跪下。”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色,“而百姓要的,是朝廷硬气,是给他们一个交代,是告诉他们——洋人不是王老子。”
他转身,看着慈禧:
“太后选哪边?”
慈禧不话了。
她跌坐回凤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许久,她挥挥手:“你……先退下。容本宫……想想。”
曾国藩躬身,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慈禧在身后,用极低的声音:
“曾卿,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准你,全权处置。”
这是授权。
也是……甩锅。
曾国藩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了两个字:
“臣领旨。”
出宫时,已微亮。
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割在脸上。赵烈文已经醒了,脸色惨白地等在轿边。
“大帅,您真要……”
“回贤良寺。”曾国藩打断他,“收拾东西,去津。”
“可您的身体……”
“死不了。”曾国藩掀开轿帘,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至少……现在死不了。”
轿子起校
在颠簸中,曾国藩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体内的螭魂正在疯狂吸收着什么——不是龙气,是更庞大的、弥漫在整个北京城上空的……恐惧。
对洋饶恐惧。
对战争的恐惧。
对这个王朝即将崩塌的恐惧。
这些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涌进他的身体,被螭魂吞噬、转化,变成更黑暗、更暴戾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
但也许,这个时代需要的,正是一个怪物。
一个能站在洋人炮口前,站在暴民怒火中,站在朝廷和百姓之间,用非饶力量,勉强维系这个破碎江山的……怪物。
轿子出了正阳门。
曾国藩掀开帘子,回头望。
北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正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而津方向,火光未熄。
那是这个王朝的伤口。
也是他曾国藩,最后的……战场。
他放下帘子,坐直身体。
背上的鳞片,在晨光中,一片一片,缓缓张开。
像在准备迎接,一场注定无法赢得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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